《欣泣集》彭剑斌,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5-09

书名是个精妙的陷阱。

翻开之前，我以为“欣泣集”说的是那些让人又哭又笑的文字——这本也确实是。但它更像一句咒语，在“欣喜若狂”与“泣不成声”之间反复横跳，像一颗被挤压太久的橙子，汁液四溅时，分不清是酸的还是甜的。

彭剑斌将这些写于二十五岁之前的小说结集，称之为对“悔其少作”的一次反悔。“悔其少作”出自《文选·杨修〈答临淄侯笺〉》，说的是作者成名后追悔年轻时不够成熟的作品。彭剑斌偏偏反其道而行——他把少年时代那些被他亲手销毁、埋进记忆深处的文字，从一位早期读者的电脑里打捞出来，重新整理、出版。

这不是浪子回家的故事，他说：“是浪子欢迎我回家的故事。”那个二十岁的彭剑斌，在漆黑的内心世界里探索、迷路，并没有在原地等他。他越过少年走向了更宽广的外部世界，而少年在虚无的暗夜里默默拓宽着“家”的边界。当他转身回望，看见的不是一个需要被否定的过去，而是一个比他想象的更辽阔的自己。这比任何“和解”都更动人。

遗失之物，被一位读者用二十年送回

《欣泣集》中收录的十六篇旧作，均写于约二十年前，其中十三篇是第一次出版。这个“第一次”，本身就是一场奇迹。

那些作品并非被作者遗忘在抽屉底层的灰尘里。他曾亲手销毁了它们——那时他觉得它们不够成熟，不值一提。但有一位读者，在互联网的某个角落，把它们保存了下来。二十年过去，当彭剑斌再次收到这些文字，它们已被岁月淘洗得发光。

“没朋友、没恋爱、没读者的孤独之作”，出版方这样形容这批创作于贵州跑业务那三年的作品。在那段没有社交、没有回响的孤独时光里，彭剑斌像一颗被埋在土壤深处的种子，只是闷头写，不问有没有人看见，不问以后会不会被读到。那些文字不是为了被出版而写的，它们唯一的目的，是为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提供精神的出口。这反而赋予它们一种任何“成熟”作品都难以复制的质地：不管不顾，直抒胸臆，像一记没有瞄准的拳头，却在挥出之后意外击中了数十年后的自己。

当青春不是被怀念的

“天真地悲观，绝望地期待”——这句话几乎可以被当作这本书的注脚。

大多数人写青春，是把青春当成一件遗物来怀念的。用滤镜调色，用时光做旧，把那些幼稚、冲动、不可理喻的棱角磨圆，塞进“青春无悔”的叙事模板里。但《欣泣集》里的青春不是被怀念的，它是被经历的。那些文字带着二十年前的温度，甚至带着疼痛——不是回忆的疼痛，是发生时的疼痛，是二十岁的彭剑斌在纸上划开皮肤时，血液还没有凝固的疼痛。

有人评价彭剑斌的写作素材有一种“直跌谷底的勇气”。这种勇气不是来自技巧，而是来自年轻：年轻到有堕落的资本，年轻到敢把内心的深渊毫无保留地袒露。在那些尚未学会“情感的中立地带”的篇章里，主人公要么泪流满面，要么喜极惨笑——不是为了煽情，而是因为那时的作者还不会用技巧掩盖真实。比如有评论者注意到他写爱情，“既不鸡汤也不魔幻，只有一种绝望的真实”。

十六篇小说，每篇都在哭与笑的交界处摆动。不是故作深沉，而是那时的心还不会掩饰。二十年后，当一个更成熟的彭剑斌翻阅这些旧稿，他会不会在某一句稚嫩的文字面前，忽然被那个昔日的自己刺中？那刺痛不是羞愧，是认领——他终于意识到，那个二十岁的自己，某种意义上比现在的他更勇敢。这也正是整本书最迷人的悖论：它是少作，却比任何成熟之作都更接近心灵最初的真。

为那些“不存在”的人发声

彭剑斌笔下的主角，大多是没有被命运垂青的年轻人。他们不属于任何一个“精英俱乐部”——没有耀眼的简历，没有体面的工作，没有值得炫耀的爱情，甚至没有一间看得见风景的房间。有的只是青春，和荷尔蒙。他们活在社会的夹缝里，被主流叙事忽略，像不存在一样。

但彭剑斌让他们存在。他以一种特有的“近身感”，与笔下人物保持同频呼吸。在《寂静连绵的山脉》《我去钱德勒威尔参加舞会》等前作中，他已经呈现出这种敏锐的捕捉能力。而《欣泣集》更像一份青春期的原始档案：不成熟，不圆融，却也因此拥有比成熟更加珍贵的东西——赤诚。

这大概也是这部少作在多年后重新出版的意义所在。当那些曾被作者亲手销毁的文字，被一位读者打捞回来，它们提醒我们：一个人的存在，从来不是靠“成功”来证明的。那些在底层挣扎、在社会边缘游走、用文字对抗虚无的日子，本身已是存在的证明。就像一位读者在书评中感慨的，“他写出了80后乡村青年的耻辱与荣光，我们的切肤之痛”。

“欣泣集”的终极指向：一种真实的活法

全书最让读者期待的部分，或许是书末附录的新作《掷铁球游戏》。在这篇多年后补写的故事里，那个从乡村走出的年轻人又回到故乡。

故乡还剩下什么呢？彭剑斌自问自答：“正如在别处一样，这里有有限的有和无限的无。”

这不是怀旧，不是乡愁。这是一个人站在人生中途，对来处的回望——不美化，不悲情，只是平静地承认：故乡给予他的一切，就是这些了。不多不少，支撑他走了很远的路。至此我们也终于明白，“欣泣”不是情绪的波动，而是一种成熟的姿态：面对有限的有，欣喜；面对无限的无，哭泣。两者交织，才是人生真相。

打开这本书之前，请坐稳。384页的篇幅，二十年的跨越，足够将一个人的灵魂从青年翻到中年。它不是一本让你“读得开心”的书。它是一面镜子，照见你可能已经忘记的、那个也曾“天真地悲观，绝望地期待”的自己。而当你合上书页，会发现一个问题悄然浮现：那个二十岁的、敢哭敢笑、敢把灵魂剖开的自己，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