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翻开这本书之前,我先被“了断”这个词击中了。
中文译名《和爱迪做个了断》的原文 “En finir avec Eddy Bellegueule”,直译就是“和爱迪·贝勒盖勒做个了断”。而爱迪·贝勒盖勒(Eddy Bellegueule)——在法语中意味着“漂亮的脸蛋”,同时也是作者爱德华·路易的出生名。
一个与硬汉父亲期望背道而驰,充满了阴柔、嘲讽与不堪的名字。一部处女作,在出版当年便卖了30万册,横扫法国文坛,进入龚古尔奖决选名单,被翻译成30多种语言。一位90后作家,在22岁便将自己的整个过去,变成了一把解剖社会的锋利手术刀。
💥 不是回忆录,是罪案现场
“走廊里走来两个男生,前面一个大个子,红发,另一个是小个子,佝偻着背。红发大个子张嘴就啐,吃我一口。痰液从我脸上缓缓流下……”
开篇即地狱。没有铺垫,没有渲染,你被直接按在1990年代法国北方工业萧条区阿朗库尔(Hallencourt)肮脏的走廊里,成为男孩爱迪。
在这个地方,镇子里的男人们都一个样:年轻时在工厂做工、酗酒、满嘴脏话。女人们则早婚早孕,陷在无望的家务中疲惫不堪。他们被国家遗忘,被全球化抛弃,但他们会举起拳头,证明自己依旧是这片废墟上唯一的“狠人”。
“爱迪”(Eddy)这个名字,来自父亲热爱的西部片,他希望儿子浑身充满“男子气概”。但爱迪说话声音太尖,走路屁股太扭,对男同学的眼神太“奇怪”。他像个无处可逃的靶子,注定成为这片绝望土地上所有人宣泄情绪的出口。巴黎那些谈论着“少数群体权益”的精英们永远无法想象,在这样一个世界里,“娘娘腔”这三个字,是一种随时可能演化成拳脚、烟头与口水的,最为原始且致命的暴力。
作者在处理这些血腥的材料时,展现出一种超乎寻常的冷静甚至冷酷。他没有在卖惨,而是直接将他被言语侮辱、被烟头烫、被高年级同学往脸上吐痰的童年,编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关于贫穷、暴力与恐同的罗网,然后举到读者眼前,迫使你不可不看。正如他后来在访谈中所言,文学的角色不再是简单地告知,而是“迫使人们去看一些他们知道、但不愿意看到的画面”。
🧵 暴力的链条:当一个人成为环境的囚徒
《和爱迪做个了断》最惊心动魄之处,在于它毫不留情地拆解了暴力这台精密而又肮脏的社会机器。
这不仅仅是学校里几个恶霸的拳脚。暴力的源头,是那个被工厂砸断背、在家中卧床、因为无法再扮演“养家者”而变得乖戾暴怒的父亲。他传递给爱迪的不是爱,而是一种暴力的语言——“我认为父亲的暴力,其实是来自于一种语言,而这种语言先于父亲的暴力而存在”。
这甚至不只是家庭内部的事。这种“暴力语言”,是这个没落的工人阶级社群面对外部世界时最后的铠甲。他们嘲笑同性恋、歧视外来者,以此确认自己仍是某种“标准”的守卫者,以此来抵抗被整个世界遗忘的虚无感。暴力在这里完成了代际间的完美接力。
身处这套精密暴力机器中央的爱迪,几乎是本能地意识到,在这个连呼吸都弥漫着男性荷尔蒙和廉价酒精味道的世界里,“活着”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不可能。于是,“逃离”——变成了像他这样的边缘人最为奢侈、也是唯一可行的存在主义选项。
🎭 “了断”与《回归故里》的回响
中文世界的读者不难从他的作品中辨认出一条清晰的社会学脉络——安妮·埃尔诺的社会自传写作传统,以及迪迪埃·埃里蓬的《回归故里》。
如果埃里蓬在书中强调的是阶级叛离的“忧郁”——再也无法回归出身阶层、也无法完全融入精英圈,那么爱德华·路易的故事则更像一个“幸存者”的现场取证报告。他继承了法国知识分子的激进传统,将写作视作一种介入现实的“抵抗或者斗争的工具”,是将自己的身体献于文学的祭坛。
在某个采访中,他说过他希望自己的书能成为一个“工具箱”,让处于同样困境的人们能够找到改变自己处境的武器。从《谁杀了我的父亲》中对右翼政策的控诉,到他亲身参与的法国“黄背心”运动,爱德华·路易身体力行地践行着让文学变得政治化的理念。
有趣的是,他摒弃了《回归故里》中那种沉静的、知识分子的哀伤。一种更为激愤的、无法被伦理道德彻底缚住的愤怒,贯穿了这部处女作的始终–。尽管后来,他与父亲在电视上看到他的采访后和解,但当他用巴黎习得的、精炼的语言开口说话时,母亲那句“你讲话像个部长,你很有优越感是吗”,一击刺穿了他对这一切的想象。阶级的鸿沟,并不会因为一次温情脉脉的“和解”,就被轻易填平。
🪶 “漂亮脸蛋”的终章
再次回望书名——“了断”。
通篇阅读下来,你会发现这并非一个英雄式的、酣畅淋漓的告别。书的最后,那个叫爱德华·路易的新人并没有手起刀落。他从未真正与那个叫爱迪的男孩完成精神上的彻底割离。恰恰相反,通过这本书的书写,他永久地背负上了那个过去的名字。逃离的代价,是永远被困在“过去”与“未来”之间那道无法弥合的裂缝里。他成为了他家族史上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阶级变节者”(Class Traitor),陷落在一种恒久的孤独中:不被新的世界完全接纳,也再也听不懂旧世界那些悲伤的方言–。
我无法用“治愈”“励志”这样的字眼来形容这本书。它是法国当代文学中最独特的存在之一,尽管它在写法上极度忠实于社会调查般的冷硬。它像一面极其沉重的镜子,里面映照出的,是无数个正在经历着父权与阶级双重碾压的、属于全世界的年轻人。
就在我写下这段文字的时刻,这本书在豆瓣的评分已经温和地降到了7.5分——在大部分读者的共识中,读完它也许并不会获得一次毫无负担的文学享受。然而,那种由内而外、缓慢却持续散发的、关于“幸存”的巨大回声,会让我们在任何时候回忆起“爱迪”这个名字时,都忍不住感到一阵细密而又无法言说的战栗。
《和爱迪做个了断》不是一个关于“我是如何变得更好”的故事。它是一个关于“我是如何活了下来”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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