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幸存者的负罪感:当活下来成为一种无法偿还的债务——读金初珑《我是幸存者吗?》
直到翻开这本书,我才明白,比死亡更折磨人的,是活下来之后漫长的崩塌。
2022年10月29日,万圣节前夜,首尔梨泰院一条狭窄的巷弄里,159条生命在一小时内被彼此挤压窒息。被刷屏的死亡人数,和那些逐渐被遗忘的“接下来的故事”,构成了这场惨剧截然不同的两个图层。
金初珑,在电视台工作的普通广播人,每年都去梨泰院参加万圣节派对。那天夜里,她同样陷在人群中,经历过双脚离地、无法呼吸的恐惧。她侥幸走出来。然而,活下来的人并不比死去的人更幸运。前者是一场发生即结束的灾难;后者是一场不知何时才会醒来的噩梦。在这漫长的319天后,她决定将自己从创伤中一寸寸爬出来的过程,照实记录下来。于是有了这本在豆瓣评分高达8.7分的非虚构之作。
“我想活下去。可我不确定,我应不应该活下去。”
对没有经历过创伤性事件的人而言,幸存意味着延续与希望;而对金初珑和她的同病相怜者,“幸存”这个词是沉重的、血淋淋的、会呼吸的伤口。
她在书中反复自问:为什么是我活了下来?如果那天我晚到一点点,或者早到一点点,会不会死的就是我?有读者将这种感受称为“幸存者内疚”——一种对自身存活的沉重的债务感。她无法理直气壮地喜悦于自己逃过一劫。因为死去的那些人里,有和她一样的朋友,一样来庆祝这个节日的人。
“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世越号幸存学生曾这样发问。初珑的答案是:也许,活下来就是唯一的错。
有豆瓣网友引述这个细节时写道,“痛苦过后的创伤如此曲折,以至于比支援先到来的是自我憎恶,憎恶无知与愚钝,憎恶自己身在事故发生现场却盲目到没有察觉正发生的悲剧,甚至觉得死去的人是代替了活着的人而死的。”
这是一种比哀悼更复杂、也更令人窒息的伦理困境。当一个人无法为自己的存活找到正当理由时,他的存在便成为了一桩悬而未决的官司,而他自己,既是辩方律师,又是唯一的被审判人。
“我遭遇的是毁灭,不是悲伤。”
作为一本“创伤自救”纪录,《我是幸存者吗》毫无保留地向读者呈现在经历大型灾难后的精神世界图景。
事故刚发生那段时间,她几乎彻夜失眠,反复刷着新闻,试图找到“我为什么活着”的证据。金初珑对自己心理状态的剖析让人格外清醒:在亲身经历前,她也以为抑郁症就是过度放大了悲伤;当它真正降临时,她才发现抑郁症与悲伤毫无关系,它更像情感的彻底消亡。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是空荡荡的虚无。
“无论是悲伤还是喜悦,感激还是感动,所有的情绪都消失了,只剩下空荡荡的虚无。”灾难的阴影将她拖进了自我质疑的深渊。社媒上刷到的每一条评论——那些“为什么要去那里?”“那个地方风水不太好”的指责——像一把把钝刀,反复割在没有愈合的伤口上。
她敏锐地将这种情绪命名为“憎恶”。为什么要指责别人?金初珑以惊人的洞察力剖开:因为这个世界上,指责他人、找别人的问题,是最容易的事。但这种以指责替代深入追责的心态,并不会让世界变得更好。它只会让所有幸存者站在一起,成为彼此的“憎恶”对象。
她还反思,究竟是什么让一个人连早晨按时起床、定期洗澡、指甲长了该剪、肚子饿要吃饭——这些最基本的日常事务都无法维持?没有经历过创伤性事件的人会把这种状态归结为懒惰,但对经历过大变故的人来说,这只是“生命能量的枯竭”。
她的医生曾问她,“你家还有几个垃圾袋?”这看似无厘头的提问,背后是一套极其体贴的思考逻辑:当一个普通人连出门丢垃圾都无法完成时,他不是“不想”,而是“真的做不到”。这种对普通人“功能停滞”的体察,后来被作者珍而重之地收纳进“当世界摇晃时——心理急救简易指南”,当作附录加在书的最后。
2026年,一篇书评的结尾处,作者记录下让她最受触动的那个书名——“今年我还是会去梨泰院”。
事故后不久,有人在社媒上发问:那你还会去梨泰院吗?
那不是赴约,而是一份宣言,一份对所有指责的回应。她要对抗的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把指责当成习惯的思维方式。“今年我还是会去梨泰院”,不是遗忘,不是和解,而是拒绝遗忘。
她拒绝用“受害者贪玩”的说辞来结束这场哀悼。她要追问的是深层的社会原因,那些一直存在的公共安全隐患,那些发生前未曾被追究的“万一”,以及发生后在无人问责的氛围里被短暂记得又被迅速遗忘的逝者。
曾有人问,当幸存者开口讲述,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一个试图以自杀逃避离婚诉讼的受害者;一对被坠落的音响砸中后相互谩骂指责的室友;一个反复被原生家庭欺凌却始终学不会拒绝的女儿。金初珑不是在写自己的故事,而是在写所有人——是那些同样被生活的大厦突然砸中,却还在试图找一块砖、一根螺丝钉,试图拼凑回完整的自己的普通人。
这本书最残忍的部分,也许是它承认,有些伤口永远不会痊愈。幸存者的人生无法与悲剧发生之前的人生重新焊接。无论周围人反复告知“你已经很努力了”,这句话都无法成为止痛药。她说,那是因为“真正痊愈是一句空话”。但她同时也找到了另一种方式——承认创伤,呐喊真相,带着伤疤行走。
在文学里,有一种叙事手法叫“重复与改写”。创作者通过反复书写同一段过去,试图从中找到一条通往未来的出路。金初珑未必知道这个词,但她做的就是这样的事情。通过写作,她一步一步揭开了自己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通过出版,她把它递给了无数和她一样的人。
正如新京报在推荐语中所说:“当悲剧经由各种渠道传播到大众层面,事实的面目变得更为狰狞。一些人哀悼,一些人忙着讨伐,另一些人忙着怨恨。愤怒、指责,一切混沌的情绪烧在一起。而幸存者闭上双眼,在噪音中反复被迫逼进事故现场。”金初珑不逃避,她说,她不能放弃守卫地方本身的纯粹性。
读到最后,我发现这并不是一本关于“自救”的书。金初珑没有在书里为自己治好抑郁症,没有原谅那个曾想放弃生命的自己,没有想出一个万全之策。她只是决定写下来、走出去,在废墟边举起自己那根火柴,让更多人看到——悲剧远没有结束,幸存者的心跳,需要被听见。
当她写下“今年我还是会去梨泰院”时,她已然对所有的幸存者低语:“我仍然拒绝放弃。”不是因为地狱不存在,而是那些死去的人,才值得被活着的人长久记住。这本书是一座纪念碑,也是无数人的续命药。它不是为你提供答案,而是让你确认,你不会是世上唯一扛着这份重量还在前行的。
2022年10月29日晚,我走在梨泰院的人群中,原本是为了庆祝节日, 而就在我的身后,生命正悄然消逝, 活下来的我看着自己的生活崩塌。 这不是一本灾难回忆录, 而是一次从“我没事”到“我想被治愈”的转变。 《思想验证区域》河马(河美娜)、影后文素利动情推荐! 我们每个人或许都带着不同形式的创伤, 只是有人沉默,有人愧疚,有人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愿这本书成为你某个深夜的回声—— 你并不孤单,你的痛不是错觉。 献给握住我手的世界。
作者 金初珑
1990年生,以广播、写作为业。2016年起持续参加梨泰院万圣节活动,系2022年10月29日梨泰院踩踏事故亲历者。既努力工作也尽情玩乐,认为“自由"与“理解”是人生蕞高价值。
译者 余思祺
自由译者,本科就读于北京语言大学韩语系,硕士毕业于韩国延世大学国语国文系古典文学专业,研究方向包括韩国古典文学的跨领域传播、韩国现当代戏剧、韩国当代科幻文学与女性文学等。
1
一些回忆
我是事故幸存者吗?
接受治疗的决心
无法对任何人诉说的故事
以“创伤治疗”的名义哀悼
初珑的日记 致姐姐
我厌恶自己
初珑的日记 现在还觉得羞愧吗?
换作是我也一样
初珑的日记 不妨换个角度
请不要说“幸好”
初珑的日记 “出去玩结果死了,有什么好说的呢?”
愤怒开始了
初珑的日记 让人害怕的世界
寻找“真正的大人”
初珑的日记 想道歉,也想得到道歉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
潘多拉的盒子被打开了
2
眼神
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哀悼
你不是神
初珑的日记 生活总是随机向我们抛来痛苦
为什么我不能放下?
初珑的日记 只是想告诉你
不是我的错
名为家人的负担
上九点新闻的那天
今年也会去梨泰院
初珑的日记 是的,就是思念
是的,我很轻率
初珑的日记 追悼会演讲稿
“被误解者之国”
3
悲伤到访
装作一切正常
抑郁症并不是悲伤
我可能真的完了
奶奶,我想你了
“编辑”痛苦
致初珑
五个月,五十个月
快乐生活,痛快认输
自杀并非单纯的个人选择
致思念已久的咨询师
4
不仅是你和我,还是我们所有人的故事
如果不能谈论这些问题,我宁愿保持沉默
社会层面的虐待
重新认识记者
熨平皱巴巴的心
阳光好“欣晴”
真正需要爱的其实是大人
永别了,我的悲伤
结语 握住我手的世界
附录 幸存者与遗属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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