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卡夫卡用一只甲虫让格奥尔格·萨姆沙在自我的哀叹声中异化,当夏目漱石借一只无名之猫冷眼俯瞰明治日本的文明开化时,它们都还是“动物”。但多和田叶子在《雪的练习生》里,把这件事又往前推了一步:她披上一张北极熊的皮,然后让这头熊提起了笔,在稿纸上书写自己的回忆录。
这不是一个关于动物的故事,而是一套让历史显影的“越境诗学”——它的核心设定简单却大胆:一头在苏联马戏团受过训练的北极熊,退役后开始写自传,却因此流亡西德。之后,故事从外婆传到女儿,再传到外孙,三代北极熊的命运,横跨了苏联解体与柏林墙倒塌的整个冷战时期。
这部小说最初于2010年在《新潮》杂志连载,2011年由新潮社出版单行本,随即斩获野间文艺奖。2012年,吉林文史出版社首次引进中文版,但真正让国内读者广泛关注的,是2025年3月译林出版社推出的新译本,由作家默音(本名田肖霞)翻译。
不是童话,是冷冰冰的寓言
翻开第一页,你甚至不会立刻意识到故事的主角是一头熊。多和田叶子的叙事像一层薄冰——晶莹剔透,但踩上去才感到彻骨的寒意。
小说分为三章,彼此相对独立,却又以血缘和时间为线索,串联起一段跨越数十年的“家族史”。第一章《祖母的退化论》以第一人称“我”展开。这个“我”是北极熊外婆,曾是莫斯科的“马戏之花”,受伤退役后开始写作自传,却意外因此被迫流亡西德。第二章《死亡之吻》的主角是她女儿,继承了母亲在舞台上“双脚站立”的特殊天赋,成为东德国营马戏团的巨星,与人类驯兽师共演“死亡之吻”。第三章《想北极的日子》则切换到第三人称,讲述她外孙的故事——因与两千年代柏林动物园真实存在的北极熊克努特同名而声名大噪,在聚光灯下短暂走红后猝然离世。
三头熊,三代人,三段被时代反复碾压的“熊生”。
但多和田叶子的野心不止于讲述一个悲情家族史。她是一个“非典型”的日本作家——1960年生于东京,早稻田大学学习俄罗斯文学,1982年移居德国,此后坚持日语和德语双语写作。她同时拥有日本几乎所有重要文学奖项(芥川奖、谷崎润一郎奖、泉镜花奖),以及德国克莱斯特文学奖、歌德勋章和美国国家图书奖。她被称为“比村上春树更接近诺贝尔文学奖的日本女作家”,她的名字连年出现在诺奖赔率榜上。
正是这种横跨两种语言、两种文化的越境经验,让她对“边界”有着异于常人的敏感。正如一位研究者所说,她主张的不是越过语言的边界,而是“成为边界里的居民”。
历史是一床被子,熊只是被裹在里面
《雪的练习生》最有趣的地方在于,它用一种看似童话的方式,把沉重的历史稀释成可以入口的东西。但你一尝,才发现那不是糖,是冰。
小说以北极熊的视角铺陈叙事,但它不是简单的“动物拟人化”。多和田叶子没有把熊写成一个披着毛皮的人类。她笔下的北极熊保留了动物的本能和感官——敏锐的嗅觉、对冰原的渴望、被驯化后的条件反射。与此同时,它们又拥有了人类的语言和写作能力。这种在“动物”与“人类”之间的摇摆,构成了整部小说最核心的张力。
多和田叶子在处理动物拟人化时,展现了极高的文学敏感度。正如一位豆瓣评论者精准指出的:如果动物除了外表之外,其行为、思维、动机、情感与人类毫无二致,读者会觉得这不过是顶着动物名字的人,拟人化便失去了意义;但如果过分依赖刻板印象,角色又会变得扁平。多和田叶子恰好在这条线上站稳了。她用熊的感官去感受世界——雪鼠的气味、冰面的温度——然后用人类的语言去表达那些感官背后的历史记忆。两者之间的缝隙,就是小说真正的文学空间。
最经典的一个细节出现在小说开头,熊外婆回忆自己在马戏团的训练经历:驯兽师伊万用一块方糖和一根鞭子,将她的行为模式归纳为三个抽屉——会带来方糖的动作,会让鞭子飞过来的动作,以及没有后果的动作。这个看似简单的三段式,正是对极权社会中规训机制最轻巧、最锋利的手术刀。而当她后来在西柏林写下“苏维埃红是冰川下的暗流,冻结了所有北极熊的喉咙”时,那块方糖和那根鞭子早已内化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语言,是北极熊最后的冰原
在《雪的练习生》里,写作既是救赎,也是诅咒。
外婆熊靠写自传获得了流亡的契机,但写作本身也把她推向了更深的孤独。她被迫离开故土,在异国的稿纸上重新拼凑自己的记忆。她的书名叫《眼泪的喝采》,但北极熊的体质根本不会流泪。她在书里愤怒地抗议:“眼淚这种东西只是人类的感伤……我可不想随随便便就被融化成眼泪这种廉价的水。”
这种对“眼泪”的反感,折射出一种更深层的抗拒——抗拒被人类的叙事框架收编。她要写,但要按自己的方式来写。然而,她很快发现自己无法逃脱这套框架:书稿被杂志编辑修改,被出版商包装,被读者消费。她的“熊生”在人类世界中,终究只能以被诠释的方式存在。
小说更精妙的结构出现在结尾。多和田叶子在第一部结尾暗示,第二部和第三部的故事也许只是熊外婆的作品——是她用写作创造出了自己的女儿和外孙。这意味着,整部小说可能是一个虚构中的虚构,是一头北极熊在融化的冰面上,用自己的体温支撑着一块书桌大小的浮冰,在时间耗尽之前拼命写下的全部。
写作为什么重要?因为它是无法哭泣的北极熊,唯一能为自己的生命留下证据的方式。正如小说中那句被反复引用的独白:“无人肯听的故事就像敞着口子的洞,我被吸进那里,消失不见。”
三只熊,三代人的离散
三代北极熊的命运,构成了一条从“驯化”到“异化”再到“消逝”的轨迹。
外婆出生在苏联,在驯兽师的鞭子和方糖中被塑造成一个“合格”的马戏团演员。她被训练“站立”,而“站立”恰恰是区分人与动物的关键姿势——但她的“站立”不是出于自由意志,而是因为脚下的地板被烧得滚烫。这是她与人类的关系中最残酷的悖论:她越是接近人类的姿态,就越是证明自己的痛苦。
女儿在东德马戏团成为巨星,与驯兽师共演“死亡之吻”。她的“站姿”继承了母亲,但她被困在东西德的边界线上,既无法融入资本主义的消费狂欢,也回不去过去的集体主义冰河。在柏林墙倒塌后,她梦见自己“同时站在勃兰登堡门的两侧,左边是北极熊的咆哮,右边是人类的掌声”。
外孙的故事则更加悲凉。他是柏林动物园的明星,因与真实存在的北极熊克努特同名而走红。但他被塑造成一个人类社会的“偶像”,在社交媒体上被点赞、被转发、被消费,直到猝然离世。外婆用方糖和鞭子驯化,母亲用边界线割裂,而外孙的悲剧在于——他甚至没有真正活过,他只是被人观看。
为什么我们要读一头熊写的书?
多和田叶子的文字有一种特质,叫“悬浮在日常又轻微偏离日常”。她会写“会议这东西就像兔子,会议生会议”,会写“不甘心是别人给予的馈赠”,会写“尝都不尝就讨厌某种食物是巨大的错误”。这种偏离感不是炫技,而是她特有的“越境诗学”在语言层面的自然延伸。
读《雪的练习生》,你会发现自己对冷战、对柏林墙、对苏联解体的一切认知都被重新放置。历史不再是教科书上的日期和名词,而是这头北极熊在稿纸上落笔时,笔尖折断、深蓝色墨水像血一样从白色肚皮上汩汩流下的瞬间。历史,在北极熊的叙述里,变成了一次次具体的身体经验:被鞭子抽打的疼痛,脚下地板的滚烫,方糖在舌尖融化的甜——以及,用尽全力写作之后,连泪水都无法流出的、彻底的干涸。
所以,这头熊写下的每一句话,都是一次对遗忘的抵抗。它是北极的冰,在人类的温度里融化,却在文字中重新凝固。它是“雪的练习生”——练习的是,在这个人类主导的世界里,如何用不属于自己的语言,讲述自己真实的故事。而它留给我们的,不过是一个最简单也最沉重的追问:如果连一头北极熊都能在异国的稿纸上找到自己的声音,那么,我们呢?
我是一只北极熊,曾经是莫斯科的“马戏之花”,受伤退役后写起了回忆录。我把作品投稿给杂志,竟让自己踏上了流亡的旅途。西柏林的稿纸白得像故乡的冰原,我提笔写下未出世的女儿和外孙的名字,故事便自动向未来发展了下去 “无人肯听的故事像敞着子的洞,我被吸进那里,消失不见。”——局内人幻化为局外“熊”,隔着厚厚的皮毛感受有墙和没有墙的柏林;时代剧变像一场大雪,那么轻,又那么重。
【作者简介】
多和田叶子
1960年生于东京,毕业于早稻田大学文学院,早年专攻俄语文学,1982年留学德国。1991年获群像新人奖正式登上文坛,之后又先后斩获泉镜花奖、谷崎润一郎文学奖、紫式部文学奖、野间文艺奖、读卖文学奖等众多日本知名文学奖项。她使用德日双语写作,作品被翻译成三十多种语言出版,曾获德国克莱斯特文学大奖、美国国家图书奖、歌德勋章等荣誉,是当代最具国际影响力的日籍女作家。
【译者简介】
田肖霞
青年译者、作家,写作时使用笔名“默音”。译有樋口一叶、武田百合子、三浦紫苑等日本作家作品逾百万字,著有《甲马》《尾随者》《她的生活》等小说,以及关于日本文学的非虚构作品《笔的重量》。
祖母的退化论
死亡之吻
想北极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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