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次合上奥克塔维娅·E.巴特勒的《血孩子》,我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那些黏糊糊的虫卵、温热的血液、异族纠缠的触足,像刚做完一场醒不来的噩梦。但真正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是故事里那句轻飘飘的判词:“只是把男性置于女性的位置,他们便觉得自己受到了剥夺。”
这句话像把生锈的刀,慢慢割开文明社会的遮羞布。
一个非裔女性,在白人男性主导的科幻宇宙里开天辟地
在讨论《血孩子》之前,我们必须先认识奥克塔维娅·E.巴特勒这个人。
1947年,她出生于加州帕萨迪纳,父亲在她童年时去世,由寡母抚养长大。她从小害羞、孤独,还有轻微的阅读障碍——在人生起跑线上,她就已经落后了常人一大截。而在她成长的年代,主流科幻文学几乎全是由白人男性书写、为白人男性书写的门类,被视为无法登上大雅之堂的“通俗读物”。
可她不信这个邪。
她曾在号角科幻写作班学习,与后来写出《梦蛇》的冯达·麦金泰尔成了室友。她的学生后来包括了特德·姜和安·莱基。她自己,则在1984年以《语音》拿下雨果奖,又以《血孩子》同时斩获雨果奖和星云奖。1995年,她成为第一位以科幻小说获颁麦克阿瑟天才奖的作家。
巴特勒本人曾感慨:“过去的科幻作家往往让自己走捷径,描绘一个由白人、中产阶级、男性主导的宇宙,甚至将白人的、中产的、男性的价值观赋予他们笔下的‘外星’种族。我无法接受这样的宇宙,也无法假装它代表唯一的正确道路。”
她相信,科幻小说是一种“没有紧闭的门也没有无法跨越的墙”的体裁。而她的一生,就是在用文字撞开那些门和墙。
“我的童年结束于一次返乡”
《血孩子》收录了七篇短篇小说和两篇随笔。但同名篇《血孩子》,无疑是整本书的心脏。
故事的开场像一记闷棍:“我的童年结束于一次返乡。”
主角甘恩,一个人类少年,生活在被外星种族“提里克”控制的保护区内。提里克是一种长而柔软的虫族,拥有强劲有力的足和足以耗死好几代人族的漫长寿命。甘恩从小被一只名为“提·嘉泰”的雌性提里克选中,在她多足的怀抱里长大,习惯她的体温,甚至对她产生依赖。他以为,等她来了,他的未来就是为她“服务”。
直到有一天,他撞见一个怀了孕的出逃男性——不,应该说是“育体”。
长这么大,我听到的从来都是:这是好事,是必要的,是提里克族和人族的双赢——是诞育生命的一种形式。我到现在仍然深信不疑。我知道无论如何生育都是痛苦的、血腥的。可眼下的这一切,似乎是另一回事。更恶劣的事。我还没有做好亲眼一见的准备。或许我永远也准备不好。然而,我不能当作没看见。就算闭上眼睛也无济于事。
甘恩终于明白,“服务”意味着什么:提里克需要男性人类当“育体”,在他们体内植入虫卵,幼虫孵化后以宿主的血肉为食,最后在剖腹中离开。而作为“回报”,人类获得保护区和能延长寿命的“无精卵”。
这不是什么种族荣耀。这是披着“双赢”外衣的寄生。
不是简单的“性别互换”,是一场更复杂的权力解剖
巴特勒真正的高明之处,在于她没有把这个设定写成简单的“性别互换”爽文。
在《血孩子》里,怀孕的、出逃的是人类男性,但人类女性并未被免除桎梏。她们依旧要生育人类小孩,以此给提里克族源源不断地供应雄性新育体。两种性别,一种被征用身体做异族的育体,一种被征用身体做人类的生育工具。谁都不是赢家。
更可怕的是,压迫常常披着“为你好”的外衣。提·嘉泰对甘恩有真情实感,会抱怨他“太瘦”,会在他害怕时安抚他。这种复杂的情感纠葛,让权力关系变得模糊而窒息。甘恩最终为保护姐姐自愿成为育体——不是英雄主义的反抗,而是苦涩的妥协。真正的悲剧不是被迫牺牲,而是连反抗的选项都早已被系统剥夺。
正如巴特勒自己后来所说,《血孩子》不是“奴隶制的故事”,而是一个“爱的故事”。这爱是真实的,但正是在爱的名义下,剥削才变得如此难以挣脱。
除了“虫族孕夫”,这本小说集还有什么?
《血孩子》只是一道前菜。这本小说集里还有六篇同样锋利的短篇。
《语音》描绘了一场毁灭性的瘟疫——不是夺人性命,而是夺走人的语言能力。社会退回原始状态,幸存者或因琐事暴力相向,或因无法表达爱意而绝望。当命名世界的能力消失,理性、共情、秩序也随之崩塌。
《黄昏、清晨、夜晚》虚构了一种遗传病“杜里埃-戈德综合征”,患者会产生“身体不是自己的”错觉,进而自残。巴特勒在这里抛出一个尖锐问题:如果痛苦来自生物学本能,我们只能坐以待毙吗?她的回答是:理解它,引导它,与之共存。她笔下的人物很少“战胜”命运,更多是学会与怪兽共舞。
《近亲》和《马大书》则触及了更深的黑暗:权力如何扭曲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弱势群体如何在不公中寻找尊严。这些故事共同构成了巴特勒的写作版图——她写的从来不是遥远的未来,而是此刻正在发生的现实,只是换了一层科幻的皮肤。
这本书的写作源头,是一次真实的恐惧
巴特勒在书末的两篇随笔中,坦白了自己的写作源头。
《血孩子》的灵感,来自她对马蝇的极度恐惧。在秘鲁雨林,她得知马蝇会把卵产在其他生物的伤口里,幼虫孵化后以宿主的血肉为食。这种生理性的厌恶,成了她写作的起点:“像马蝇这样一直困扰我的事,我应对的方式就是把它写下来。”
而在《积极的执念》和《写作狂潮》中,她更是毫无保留地讲述了一个非裔女性作家在白人男性主导的行业里,如何靠近乎偏执的坚持活下来。她说自己把“活着”和“成为作家”这两件事当作同一件事来对待——没有第二种人生,没有B计划。这种决绝,让她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忽视的重量。
结语
合上这本书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如果换成女性被虫族寄生、被迫怀孕,这个故事还会让我们如此不安吗?
恐怕不会。因为那太“正常”了。
巴特勒所做的,正是把女性千百年来被当成“生育工具”的处境,反转给男性看。“只是把男性置于女性的位置,他们便觉得自己受到了剥夺。”——当压迫的主体变了,压迫的本质才第一次被看清。
《血孩子》不是一本让人“舒服”的书。它是巴特勒在科幻的皮肤下,给这个世界递上的一把解剖刀。它写的是寄生与宿主,是爱与剥削,是自愿与被自愿之间那条永远模糊的界限。而在这条界限上,巴特勒没有给出答案——她只是把问题赤裸裸地摊在你面前,然后问:如果换你站在那个位置,你会怎么选?
读《血孩子》的人,会被那双黏糊糊的触足反复勒紧,在窒息中,听清自己的呼吸。
科幻×悬疑×恐怖 七则怪诞血腥、凶猛猎奇的未来想象,一场扒皮吸骨,开肠剖肚的感官盛宴。 这里有操控一切、受欲望支配的女性,还有为爱付出身体、甘愿沦为他者的男性。 性别颠倒、末日瘟疫、异族入侵、信息素控制……诸多思想实验般的科幻设定,借由翻转变形,倒映出被边缘化人群的真实处境。 当人类失去对身体的掌控,当被视作文明象征的语言系统彻底崩塌,是重拾掌控,还是摒弃自我中心,接纳更高级的智慧生命。通过目睹灾难、恐惧、压迫、不公,不被看到的角落得以被照见,不同的生存道路得以被探寻。
奥克塔维娅·E. 巴特勒(1947—2006)
科幻界颇负盛名的非裔美籍女作家,获得过两次雨果奖、两次星云奖和一次轨迹奖。1995年成为第一位以科幻小说获颁麦克阿瑟天才奖的作家,2000年获得美国笔会颁发“文学写作终身成就奖”,2010年入选科幻奇幻名人堂。
吴华,自由译者,译有虚构作品《死亡刻痕》《水形物语》《觉醒的众神》等,非虚构作品《美国夏洛克:谋杀、取证及美国 CSI 的诞生》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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