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卫生巾到节育环：20个物品见证女性主义200年》【法】玛蒂尔德·拉雷尔,樊艳梅 译,贵州人民出版社,2025-01

法国女性直到1965年才能独立开设银行账户，直到1975年才有权堕胎，而为了一条长裤，她们抗争了整整200年。

翻开法国历史学家玛蒂尔德·拉雷尔的《从卫生巾到节育环》，你会发现：那些你每天都在使用、从未在意的日常小物件，其实每一件都浸透着斗争的血迹。

这本书的选题本身就像一次“叛逆”。在《去他的父权制》大获成功之后，拉雷尔本可以继续用宏大的理论框架写作，但她选择了一条更冒险的路：把目光从“思想”转向“物”，从“主义”转向“物品”。 卫生巾、节育环、长裤、衣服口袋、银行卡、小家电……这些再寻常不过的东西，在拉雷尔笔下，成了20把打开女性主义斗争史大门的钥匙。本书的法文原版书名其实更直接：Guns and Roses: Les Objets des luttes féministes（《枪与玫瑰：女性斗争的物品》）。枪与玫瑰——一个是暴力的武器，一个是美好的象征——这本身就是一场关于“斗争”的隐喻。

拉雷尔并非象牙塔里的空谈者。她是巴黎一大历史学博士，目前任教于巴黎东部马恩-拉瓦雷大学与巴黎政治学院，同时是巴黎市历史委员会的成员、多家媒体的专栏作家。法国联合电台评价她“是一位思考当今世界，甚至准备改变当今世界的女性”。

一部用物品写就的“女性史”

这本书的结构，本身就是一场女性主义物品大游行。

全书分为五大章节，对应着女性抗争的五个战场：街头的斗争之物、争取权利平等的斗争之物、争取身体自由的斗争之物、争取工作自由的斗争之物、争取穿衣自由的斗争之物。

这种分类绝非随意。拉雷尔用物品打破了传统历史叙述的层级——她不让宏大的政治事件占据中心，而是让那些被历史忽略的“物”自己开口，讲述被主流叙事掩盖的故事。

那些被主流历史掩盖的战斗

在这些物品中，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无疑是衣架。

衣架是堕胎非法化年代的产物。当女性无法在医院获得安全的堕胎服务，她们不得不在日常用品中寻找替代工具：展开的衣架、棒针、伞骨、胸衣骨架、钓鱼钩，甚至欧芹茎、窗帘杆。她们把这些尖锐物品伸入体内，刺破受精卵，代价可能是子宫穿孔、大出血、感染，甚至是死亡。全球每年约有4.7万名女性因此丧生。

1971年，法国爆发了著名的《343宣言》——波伏瓦、杜拉斯、萨冈等343位女性公开承认自己曾堕过胎，以对抗“堕胎罪”的威胁。她们被讥讽为“343荡妇”，但毫不退缩。这场抗争的成果，是1975年西蒙娜·韦伊力排众议推动的“韦伊法案”，终于让堕胎在法国合法化。2024年，法国更将堕胎权正式写入宪法。正如拉雷尔所说，法国女性奋斗了一个世纪，才让衣架重新回到衣橱。

银行卡则是另一场战争的战场。

1804年的《法国民法典》在法律史上备受赞誉，但对法国女性而言，它就是一部“恶刃”。法典规定：女性婚后财产自动归丈夫所有，无权独立开设银行账户，无权支配自己的工资。你的嫁妆、你的私房钱、你的劳动所得——在法律上都不属于你。法国女性为此奋斗了整整100年。1907年，她们才终于有权自由支配自己的工资。直到1965年，法国女性才被允许在未经丈夫同意的情况下独立开设银行账户。

卫生巾的战场同样惨烈。

月经长期被社会视为禁忌——广告中用蓝色液体代替经血，卫生巾被征收高额“奢侈品税”，痛经被当作“矫情”和“矫揉造作”。女性主义者通过染红喷泉、寄送血染内裤、发起网络运动等方式，打破月经禁忌，争取经期用品平权。更环保、更经济的月经杯等新型经期用品的出现，不仅是技术进步，更是女性对身体自主权的重新掌控。

长裤之争则揭示了服装背后的权力结构。

法国历史上曾有明文禁令，禁止女性穿长裤。这条禁令从19世纪一直延续到21世纪，直到2013年才被正式废除——换言之，在法国女性获得投票权（1944年）、获得堕胎权（1975年）之后很久，她们才获得穿一条裤子的合法权利。长裤意味着什么？它意味着行动的自由、空间的拓展、平等的宣言。当女性穿上长裤，她们不仅在挑战服装的性别规范，更在挑战整个社会对“女性气质”的定义。

衣服口袋的故事同样令人发笑又愤怒。时装界给男人的一套西装设计了十五个口袋，但女装上几乎没有口袋。为什么？因为他们认为女人需要的是手袋，而不是让贴身的服装变得鼓鼓囊囊、影响美感。口袋的缺失，本质上是将女性物化为“装饰品”而非“行动者”的设计逻辑。

小家电的故事则充满了反讽。二战后，各种“万能小家电”被宣传为“解放女性的利器”——洗衣机、微波炉、吸尘器……它们号称能让女性从繁重的家务中解脱。但女性主义者一针见血地指出：小家电推出后，女性被束缚在家务中的时间反而更长了——因为有了更高效的机器，社会对“干净整洁”的标准也随之提高。家电不质疑“家务为何天然属于女性”这个前提，它们只是让女性在更短的时间内完成更多家务。解放你的不是家电，而是打破“家务=女性”的刻板分工。

1975年3月的巴黎家政艺术博览会上，约200名女性主义者涌入会场，抗议道：“拒绝家用电器！加强社区设施建设！家政艺术，只不过是美化女性双重工作的艺术。”她们遭到了参展商的辱骂，被扔水盆、石头和鸡蛋。但她们不在乎——她们发传单，上面写着“不，万能牌小家电没有解放女人”。

批评者之眼

然而，任何一本书都不可能获得所有人的掌声。

有读者认为，这本书的叙事存在 “物品即抗争”的符号化倾向。拉雷尔将卫生巾、长裤、节育环等物品直接等同于“女性主义宣言”，却未深入剖析这些物品背后的结构性压迫——比如卫生巾质量危机背后的资本垄断逻辑，跨国企业如何通过专利壁垒操控全球卫生用品市场，导致发展中国家女性被迫使用劣质产品。女性主义被简化，沦为了“商品拜物教”的注脚。

另一些读者则批评其西方中心主义视角。书中案例虽声称覆盖全球，但实际论述仍以欧洲历史为主轴。讨论“月经贫困”时，聚焦于法国增值税争议与日本“安妮卫生巾”推广，却对非洲女性因卫生用品匮乏被迫使用树叶、旧布等危险替代品的现象保持沉默。对第三世界女性抗争的呈现存在本质主义倾向——讨论印度海啸后女性因缺乏产权证明流离失所时，未触及种姓制度、宗教规训等本土性压迫机制，仅将其归因为“政策性别盲区”。这种叙事框架使复杂的本土经验被强行纳入西方启蒙叙事，本质上是消解非西方女性的主体性。

这些批评并非无关紧要。它们提醒我们：女性主义不应只有一种声音。当这本书成为一本优秀的“入门读物”时，读者也需要意识到——它讲述的，更多是法国女性（以及部分西方女性）的斗争故事。全球女性的抗争，还有太多未被书写的篇章。

一本献给所有“被忽视者”的入门书

拉雷尔用20个物品串起的，不只是200年的女性斗争史，更是一个关于“看见”的哲学命题。

那些被我们视为“小事”的日常物件——卫生巾的税、长裤的禁令、口袋的大小、银行卡的独立——其实都不是“小事”。它们是父权制的毛细血管，渗透进日常生活的每一个缝隙。当你意识到月经用品的增值税率高于“生活必需品”，当你意识到自己的工资曾不属于自己，当你意识到一条裤子曾被法律禁止——你才开始理解，那些你从未质疑过的东西，其实从来不是“天然”的。

如果你刚接触女性主义，这本书是最好的入门读物之一。它不晦涩、不说教、不居高临下，而是用你每天都在使用的物品，带你走进一个你从未认真审视过的世界。

如果你已经是女性主义的“老读者”，这本书依然值得一翻。它提供了一种独特的“物质文化”视角，让你看到斗争的另一面——不只是思想史、政策史，还有“物”的历史。

这本书的作者是法国人，书中大量案例来自法国和西方。但这并不妨碍它在中国引起共鸣。当我们读到法国女性1965年才有权独立开户、1975年才有权堕胎时，我们难免会想：那么，我们呢？书中法国女性用衣架堕胎的血泪史，映照出人类共同的伤痛——从古至今、从东到西，女性争取身体主权的斗争从未停歇。

结语

拉雷尔在书里说：“这本书本身也是一件物品，它可以在与父权制的斗争中发挥作用。比如，把这本书扔向在街头骚扰你的人。”

她当然是在开玩笑。但这句话本身，就是这本书最好的注脚：女性主义不是象牙塔里的学问，它应该是一个工具包，在你被骚扰时，在你被轻视时，在你被忽视时——给你一个反击的武器。

当你读完这本书，你会发现自己看世界的眼光变了。你会注意到卫生巾货架上的“粉色税”，你会注意到女装口袋比男装小多少，你会注意到那些被默认“就该如此”的事情，其实从来都不该如此。

而这种“注意到”，就是改变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