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一场“意外”开始的非虚构写作
默音的履历让人一眼难忘:1996年,16岁的她在《科幻世界》发表第一篇小说,拿到“少年凡尔纳奖”;中专毕业后辗转做过各种工作,2007年考入上海外国语大学日本文学专业研究生–;此后,她以小说家身份出版了《甲马》《星在深渊中》等作品,又以译者身份翻译了多部日本文学作品,译作包括武田百合子的《日日杂记》《富士日记》,多和田叶子的《雪的练习生》等–。
《笔的重量》的诞生,始于一次“意外”。
2019年,她辞去出版社编辑的工作,成为一名全职写作者。同年,她接下浙江文艺出版社的邀约,开始翻译日本作家樋口一叶的选集。一叶的文体是半文半白的“雅俗折中体”,翻译难度远超预期。在长达十个月的翻译长跑中,她几乎读遍了能找到的所有一叶资料,发现她的日记比小说更值得深究。
于是,一篇关于樋口一叶的长文《一叶,在明治的尘世中》诞生了。
这本是计划外的事。“那个时候我没有想过要写这样一本非虚构的书,”默音说,“但是在这个过程中有一种写非虚构的快乐”。这种“快乐”像一根引线,点燃了她对更多明治、大正、昭和时代女性创作者的好奇。
翻译武田百合子时,她发现百合子获得的“田村俊子奖”,是用一位女作家的名字命名的。田村俊子是谁?为什么要用她的名字设奖?她一头扎进资料堆,一查就是大半年,发现这位女作家的人生“过于精彩”,再写了一篇《她的生活》。
在翻阅俊子的资料时,她又发现了两条名字:尾竹红吉和高村智惠子——她们给日本第一份由女性创办的文学杂志《青鞜》画过插画。于是,她们也被写进了书里。
默音自己把这趟旅程形容得很精准:“以为自己只是走进一条河流,没有想到是一个大河。”
四位女性,四段被淹没的人生
《笔的重量》记录了四位(或者说,六位)日本女性创作者的故事。她们分别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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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位印在五千日元纸币上的女作家——樋口一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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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日本第一个仅靠稿费就能经济独立的女作家——田村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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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日本第一份由女性创办的文学杂志《青鞜》绘画的两位画家——尾竹红吉、高村智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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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丈夫的口述笔记员蜕变为畅销书作家的武田百合子。
她们创下了太多“第一”,却正在被时代遗忘–。默音所做的,就是潜入时间的河流,把那些失散的天才火花一颗一颗捞起来。
樋口一叶
这是全书的第一篇。一叶24岁因肺结核去世,创作高峰被称为“奇迹的14个月”,去世后却被印在五千日元纸币上,成为日本历史上第一位获得这一荣誉的女性作家。
默音没有把一叶写成教科书里的“天才”。她写一叶在日记中美化生活细节的习惯,写她刻意在小说中营造戏剧冲突的苦心——这些不是缺点,而是明治时代一位知识女性为自己搭建的生存策略。一个24岁的女孩,在一个不给女性留位置的时代,用文字为自己开了一条路。
田村俊子
如果说樋口一叶是“被怀念的天才”,田村俊子就是“被遗忘的先驱”。
她是日本近代小说基础的开拓者之一,是第一个仅靠稿费就能养活自己的女作家。但真正让默音着迷的,是她的人生。她“借钱不还,视道德为无物”,朋友聚在一起总会聊起她的“恶劣行径”,但没有一个人恨她。
默音被她吸引的深层原因,是俊子敢于突破“好女人”的规训。她质疑“浪漫爱”,将“女性友谊”视为自我实现的方式,对传统婚姻中的从属关系充满警惕。在俊子身上,默音看见的不是一个“完美女性”,而是一个敢于用自己的方式活着的“恶女”。这种活法,放在今天依然让人觉得“太超前了”。
尾竹红吉 & 高村智惠子
她们的出场,源于一场“串门”。在研究俊子时,默音发现高村智惠子曾成为俊子小说中的主人公;尾竹红吉是《青鞜》的早期核心画家之一。
《青鞜》是日本第一份由女性创办的文学杂志,1911年创刊,比中国《新青年》还早四年。默音在书中没有回避她们后来的命运:智惠子因婚姻的枷锁和社会的偏见,被一步步逼向精神失常;红吉则在晚年因政治立场被遗忘。她们本可以走得更远,但时代的重量,压垮了她们。
武田百合子
这是全书最后一篇,也是让我读完后陷入沉思的一篇。
百合子的故事,是这四位女性中最特别的一个。她从未想过成为作家,前半生是丈夫武田泰淳的“口述笔记员”——泰淳口述,她记录。丈夫去世后,她把自己写了几十年的日记整理出版,一跃成为畅销书作家。
默音在书中用了一个让我难忘的比喻:无论把一杯清水放进什么形状的容器,它都不会改变自己是清水。这就是百合子的“柔韧性”——她没有被“妻子”这个角色耗尽自己,而是在琐碎的日常中,保持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对生命的热情与专注。
这四位女性之间并非孤岛:一叶和俊子都师从幸田露伴,俊子早期模仿过一叶的文体;高村智惠子曾是俊子笔下的主人公;百合子获得的是“田村俊子奖”。她们像一条河,彼此不交汇,却在同一个河床上流淌。
“笔的重量”的三重含义
书名《笔的重量》,至少有三种解读。
第一种,最直接:笔是写作的工具。书里写的是“拿笔的人”。
第二种,是“写作的重量”。对一个女性创作者来说,写作从来不只是“把字写出来”。她要在家庭、社会、性别规训的三重夹缝中,为自己争取一张书桌。这需要付出代价——樋口一叶为此终生未婚,在贫困和疾病中耗尽生命;田村俊子为此背负“恶女”的骂名;高村智惠子为此“疯”了。
第三种,也是最打动我的:这支笔,是她们为自己建立的“锚”。在一个随时可能被淹没的时代里,笔是她们唯一的浮木。默音在序言中说:“梳理这些女性的写作历程,等于是透过文字资料重新端详她们走过的路,我在其中看到种种阻碍和限制,来自社会、家庭、性别和其他因素。”
笔的重量,就是女性生命的重量。
虚构与非虚构,两本书互为镜像
《笔的重量》出版时,默音的另一本新书《她的生活》也同步面世。
这两本书是“互为镜像”的姊妹篇。《笔的重量》是非虚构,《她的生活》是小说;前者记录历史中的真实女性,后者让她们在当代重生。你可以在《彼岸之夏》中看到樋口一叶和妹妹的现代版身影;在《梦城》中,武田百合子的《富士日记》成了重要的拍摄素材;《竹本无心》里的每个角色,都糅合了这几位女作家的影子。
这种结构本身构成了一种精神宣言:她们的故事没有结束,只要我们还在书写,她们就永远活着。
学者袁筱一为此下了一个精准的注脚:“默音把已经或者即将遭到遗忘的真实人物变成了自己笔下的人物,把她们的生活变成了一面镜子。”
一个“体制外”的写作者,写出了一本“该由大学教授写的书”
《笔的重量》让我反复想起一位读者的评价:“像这种整理一百年间的日本创作者故事的书籍,一般是由一些大学教师写的,阅读、整理各种资料应该很烦琐,这也是我期望自己能写出来的那一类书。但默音却是一个游离在体制之外的人。”–
默音至今称自己是“一个凉凉的作者”。她的作品有口皆碑,却从未成为畅销书作家。这本书的阅读门槛也确实不低——明治、大正、昭和,不同年代的女性创作者交织在一起,出场人物众多。一位豆瓣读者建议:如果能在附录中加入参考书目和人物生平年表,阅读体验会更顺畅。
但这恰恰是这本书最珍贵的地方:它不在热门赛道上狂奔,而是老老实实地做一件“笨活”。默音花了大量时间寻找资料,为时代隔阂填充细节,为被遗忘的女性留下痕迹。
谁应该读这本书?
如果你对日本文学感兴趣,《笔的重量》是一本绝佳的“近代日本女性文学导读”。如果你对女性主义感兴趣,这本书会让你看到“女性写作”在东亚语境中的具体困境。如果你自己也是一个写作者,你会在默音的真诚中,获得一种奇异的慰藉——看见有人比自己更破碎、更不被看见,却依然在写,你也会觉得自己可以继续写下去。
结语
读默音这本书时,我反复想到漫画里那个挤满数百位女性写作者的大房子。
默音一个人,没有把这间房子填满。但她把门打开了。她让我们看见樋口一叶在明治的烛光下伏案疾书,看见田村俊子在质疑“浪漫爱”的深夜奋笔疾书,看见高村智惠子在疯癫的边缘仍握着画笔,看见武田百合子从厨房走向书桌。
她们的路,也是我们的路。她们没有走完的,我们接着走。
《笔的重量》是默音首部文学评论随笔集,记录了数位创下“第一”的女性创作者的故事。她们分别是:第一位印在五千日元纸币上的女性樋口一叶,近代仅靠稿费就能经济独立的田村俊子,给日本第一份由女性创办的文学杂志绘画的尾竹红吉、高村智惠子,从丈夫的助理到畅销书作家的武田百合子……
本书是默音小说集《她的生活》姊妹篇。
默音
小说家、译者。
已出版小说《甲马》《星在深渊中》《一字六十春》《尾随者》等。译有《真幌站前多田便利屋》《雪的练习生》《京都的正常体温》《青梅竹马》《日日杂记》《富士日记》等多部日本文学作品。
一叶,在明治的尘世中 001
她的生活 051
笔的重量 145
口述笔记员的声音 1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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