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卫生用品的社会史》[日] 田中光,湖南文艺出版社,2025-02

每一位女性，从初潮到绝经，要用掉超过1万片卫生巾。这个占据了我们人生海量日常的物品，在超市货架上与纸巾、牙膏并列，几乎毫无存在感。然而，日本社会历史学者田中光却把这个最不起眼的日常用品当成了解剖刀，一刀下去，剖开的是整个社会的身体观、权力结构和女性意识的百年变迁。

《女性卫生用品的社会史》是一部从“一条卫生巾”切入，追溯日本女性如何被束缚、被解放又陷入新困境的百年史。它记录的不仅是一件商品的故事，更是半个世界的人如何被看见的历史。

月经，一件“不能说”的荒唐事

在卫生巾没有成为主流之前，女性面对月经的方式，今天读来既陌生又熟悉。远古时代用树皮和兽皮，王公贵族可以享用丝绸，平民百姓则依赖草纸。日本江户时代的女性会将化浆重抄的粗纸或棉絮塞入阴道口，再用布条固定——这种处理方式带来的不只是不便，更是伴随一生的妇科疾病隐患。

比糟糕的产品更可怕的，是驱使这一切诞生的支配力量。田中光花了大量篇幅追溯“血秽”的历史，揭示了月经禁忌并非天然形成，而是统治阶层建构的意识形态装置。在宫廷祭祀体系中，月经为“不洁”是被制造出来的概念，目的是将原有的双系亲属制度转变为父权制，从而确立男性对权力和财产的掌控。

“吃着月经期女性做的饭，却担心不洁不让她上桌”这种荒诞的矛盾，在书中俯拾即是。月经小屋看似是为了照顾女性设立的逃避空间，实际上却是女性被排挤出正常社会活动的手段。田中光用详实的史料证明，月经禁忌从来不是为了保护女性，而是为了更方便地控制她们。

卫生巾出现之前，女性如何度过“每月那几天”？

这本书最珍贵的地方之一，是田中光爬梳了大量一手文献，为读者描绘了一幅“卫生巾出现之前”的女性生活图景。她不仅查阅了1888年创刊的《妇人卫生杂志》，还收录了多位高龄女性的口述记忆——她们生于1900年至1910年的大阪、仙台和东京，讲述了在没有卫生产品的年代里如何度过经期。

“不准骑车、跳舞、喝咖啡、看书……”——明治时代，医生开出的“经期调养”清单，听起来更像是对女性一切活动的禁止。田中光通过文献分析发现，20世纪初日本知识分子关注月经，根本动机并非关怀女性健康，而是为了“培养健康的母体”以服务于国家的强国梦。这种功利主义的关怀，让女性卫生产品从设计理念到价格推广，都不曾真正考虑过女性的使用感受。

什么是“安妮卫生巾”？它凭什么是划时代的存在？

这本书真正的高潮，是从第三章开始的“安妮卫生巾”诞生记。

20世纪60年代，一个叫“安妮卫生巾”的品牌，用一件小小的日用品撬动了整个社会对月经长达千年的禁忌。

田中光用了极富感染力的篇幅，讲述了安妮卫生巾从构想到诞生的全过程。催生它的是一句朴实的愤慨：“女人都在受这种罪！我们必须作出能冲进厕所的东西来！”她记录了大量幕后细节：307名女性试用员的配合、神似糕点盒的包装设计、“上市当天上午销售一空”的盛况，以及那句著名的广告语“40年久等了！”——这是日本女性等待了4000年，才等来的一款真正为自己设计的卫生用品。

量产物美价廉的卫生巾使得万千日本女性得以在经济高速发展期大跨步地迈入社会，为经济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正如社会学家天野正子所言：“安妮卫生巾的出现是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大事，其重要性远超登月、火箭升空。”–田中光让读者看到了一个被宏大经济技术叙事长期遮蔽的事实：一趟迈向现代性的伟大转型旅途，正是从一位女性可以购买一片便宜的卫生巾开始的。

缺陷与遗憾：一部留有质疑空间的作品

尽管《女性卫生用品的社会史》视角独特、资料翔实，但它也并非无可挑剔。在豆瓣的评价里，一个高频出现的批评是：这本书并非一部严谨的社会史论著，更像是一本“品牌发展史”或“像品牌广告一样的书”。

书中对安妮卫生巾的书写确实带有强烈的“公司传”色彩。对少数几个关键人物和企业笔墨过重，而对当时普通女性消费者如何使用、感受这些产品的真实细节反而着墨不多。这也导致这本书容易让期待看到宏大历史叙事的读者，最终读到一叠由几个男性企业家的决策拼凑成的企业年报摘要。

此外，如一些读者所言，这本书存在两个层面的局限性：一是文化差异，本书是以日本社会历史为基础的聚焦研究，中国读者在引用其社会规律时需要保持审慎；二是聚焦月经禁忌等社会观念转变的内容，只分布在前几章，最后大量篇幅被品牌发展史占据。期待读到一本“社会文化史”的读者，可能会被后半部分的“营销大战”浇灭热情。

结语

田中光在序言中坦陈，她之所以研究这个冷门且备受歧视的议题，是因为她在问自己：如果一次性卫生巾没有诞生，还会有万千日本女性跨步迈入社会吗？她对月经和卫生用品的二十余年如一日的钻研，本身就是一桩壮举。

田中光在书的最后，抛出了一个更宏大的问题：当意识形态随着女性主义运动的兴起被再次引入月经时，我们会不会在试图赋予经血“意义”的同时，重新为女性套上新的枷锁？她警惕地指出，无论是出于文化习俗的歧视，还是出于浪漫化赋权的神化，最终“将月经赋予过多的意义，到头来束缚住的定将是女性自己”。

诚然，这本书存在“头重脚轻”的结构缺憾，品牌发展史篇幅过多，深度也不够均匀。但对于仍在试图理解我们身体历史的读者来说，它至少是一次勇敢的、叩响历史大门的漫长尝试。月经在我们的生命里存在了数十年，是时候让它坦然地被谈论了。扔掉它粉饰太平的包装，拂去承载的忧伤与重压，我们终于可以坦然地承认：它就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