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垂死的老人,用一封永远不会寄出的信,把一生所有的恨意倾泻而出。他恨妻子,恨儿女,恨世界,但在那些密不透风的恨意之下,涌动的是一种更深的、他至死都不愿承认的东西:对爱的饥渴。
在某个版本的封面上,《蛇结》被印上了这样一行字——“诺奖得主莫里亚克作品,被钱钟书先生收录进《手稿集》并加注英文评语”。这行字或许会劝退不少人:一个被诺贝尔奖盖章的、被钱钟书手抄研究过的作家,一个写于1932年的、关于一个刻薄老头控诉妻儿的书信体小说——听起来就很“经典”,也很“难啃”。但打开之后,你会发现,它不是那种需要敬而远之的“文学大山”。
它很薄,故事极短,却像一把锈迹斑斑的手术刀,缓慢而坚定地剖开了一个普通人内心那团维系一生的、恶臭而盘根错节的“蛇结”。
一个“讨厌鬼”的内心独白
《蛇结》是一封永远不可能被寄出的信。
主人公路易,一个出身低微、靠母亲经营发家的老律师,此时正躺在病榻上,生命像沙漏一样所剩无几。但他没有在珍惜最后的温情,他左手握着一支笔,右手攥着厚厚一沓信纸,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我必须赶在死之前,写下这一切,好让我的妻子和孩子对我多一分恨意。”
他要让他们读到这封信后,再也不会为他的死流一滴眼泪。
你想不到,这个世界上竟然有人把“被家人彻底讨厌”当作人生的终极目标。但很快你会发现,在这封信里,那个被描绘成“守财奴”“冷血怪物”的告解者,说着说着就变了味。
他回忆起自己寄人篱下的童年,回忆起自己如何靠野心和母亲的钱一步步爬到上流社会,也回忆起妻子伊莎最初那个比任何东西都更纯粹的梦。他从攻击他们的冷漠,一步步陷入自我暴露的深渊——他发现自己所有的刻薄,背后都藏着一个极度卑微的渴望:请爱我。
他在信中愤怒地控诉妻子“看不起我的出身”,却在笔锋一转时不经意写出,妻子年轻时曾爱过他贫穷的样子。这封原本充满恨意的遗书,就这样变成了一场漫长的内心独白。没有宏大叙事,只有一个人临死前,对着几页稿纸既傲慢又可怜地自我辩护,在辩护中却又不自觉地完成了自我审判。小说的力量不在于情节的发展,而在于那没完没了诉说的过程——叙述者路易讲述了对妻子和子女的仇恨以及想要剥夺他们继承权的计划,然而在故事的结尾,他却发现了自己的错误,重新找回了爱和信仰。–
“蛇结”锁死的并不仅仅是他自己
读这部小说时,你可能会遭遇几次“假结局”。
主人公每一次觉得自己即将超越痛苦、拥抱爱意时,顽固的自我就会插进来,用一根猜忌的尖刺重新扎伤对方。他的整个生命,就这样被困在“我爱他们,所以我怨他们”的死循环之中——他渴望爱,但不懂得如何去爱;他需要被认可,于是用一辈子去赚那些他根本不爱的人的钱。那双埋首于黄金与仇恨的手,是他唯一的“存在证明”。
《蛇结》被誉为“西方文学中最具破坏力的忏悔录”。–这种“破坏力”,正在于莫里亚克不是让你在阅读中畅快淋漓地同情路易,而是将你那面永远藏在最深处的镜子推到你面前——你是不是也曾经不由自主地怀疑过那个你最亲近的人?是不是也曾用自己的偏见去审判别人的无心之举?是不是也曾因为害怕被拒绝而先一步推开了所有人?
莫里亚克的笔触总是阴鸷又柔和,阴郁又带着银灰色的雾霭。–他无保留地表现人物内心的烈火,那些对传统精神的强烈反抗,都是现代派文学艺术的特征。–他继承、发扬了法国文学的优秀传统,像巴尔扎克似的揭露他那时代的资本主义社会,但并不满足于传统的心理分析,而是要尽可能“揭示人物心灵中最隐秘的底蕴”,探寻人物行为的真正动机。–这种对人的复杂性的深刻呈现,让这部小说成为了一种私人的阅读体验——他说的就是他,但总让你觉得那条盘在你眼前的、正在吐信子的蛇,就是你。
恨的尽头,是爱的一无是处
从任何一个角度来看,《蛇结》的核心都是一次关于爱本身的艰苦求索。它精准呈现了一个残酷的悖论:明明从未停止渴望爱,却用尽一生去证明自己“不需要”。
路易几乎做尽了这世上所有阻止爱的行为——算计、羞辱、冷落、仇恨。他宁愿让自己成为一个万恶不赦的大混蛋,也不愿承认自己的卑微。他那蜷缩在心底的、巨大的、孤绝的孤独感,让他只懂得用一种笨拙的方式去证明自己的存在——那就是戴上一副比这个世界上任何面具都更坚固、更丑陋的“冷血怪物”面具,然后用一辈子来向世界复仇。
莫里亚克描写人类的各种不幸,在于揭露这个世界无视于上帝的存在所造成的人性深渊。–作为一名天主教作家,他深知单纯的恨与孤独都不可能解决人的困境。于是,在路易那封遗书的结尾,他将濒死的老人推向了一次异常艰难的挣扎——在几乎快要被自己制造的蛇结吞噬时,他终于用一种近乎勇气的方式,打开了一条更细微、更幽暗的缝隙,试图说出那句比死更艰难的话:“也许……他们并不恨我。”
此刻的你,是不是也在怕着什么?
一个人花了一辈子去扮演绝对的无情。他以为对抗世界的方式是把自己变得比这个世界更冷。直到生命的火焰即将熄灭,他才在暮色里发现——原来那种让他一点点腐烂的冰冷,不是无人回应造成的,恰恰是他自己选择散发的温度。你以为你推开世界的方式是成就复仇,殊不知你打开的地狱,是让自己一辈子都活在那个冰冷的核心里,无人在侧。
如果你恰好也是那个躲在盔甲里、把爱意藏得比恨意更深的、总用先推开别人来掩盖内心脆弱的人,翻阅这部近百年来最孤独的自白时,你或许会看见自己。
恰如诺贝尔文学奖给予莫里亚克的颁奖词:“他深刻的精神洞察力,和他那充满艺术激情的语言,生动地刻画了人类生活中戏剧性的冲突。”那把被他翻来覆去、明晃晃架在人心上的刀刃——不是为了让我们心生恐惧,而是为了让我们解开那些自己都不曾觉察的“蛇结”。
人真正的困境,从来不是“被背叛”和“不被爱”。而是当他连自己都无法相信爱时,爱真的出现了,他却从内心深处迸发出更可怖的战栗:我不配。
2025版:顾琪静新译的独特价值
这本四川文艺出版社2025年4月出版的新译版,还有一处不容忽视的匠心。在讨论《蛇结》时,我们不能绕开上一个时代的经典译本——1987年王晓郡《蝮蛇结》与2022年尹永达《蛇结》。但九十年后,书页中的冷漠壁垒正随着新译本的诞生变得松动。
译者顾琪静以小说般的语感极大还原了原文的张力,使中文读者可以更自然地进入莫里亚克的语境。从故事中获得的情感流动无碍。这也会让那些被条条框框说理劝退的读者有机会真正走近路易,同时借着文本的感染力读进自己的内心。
如果你打算翻开这本书,不要在夜晚读。因为你可能会不小心读懂自己,然后在黑暗中失眠,反复质问:我是不是,也是另一个“路易”?
律师路易出身低微,吝啬财富而又恶毒冷血,将自己的一生困在猜忌与报复的牢笼中。临老之际,他写下一封控诉妻儿的遗书,在信中他倾泻怨念,控诉妻子过往的情史,斥责她对自己的冷淡,憎恶子女觊觎他的遗产。他精心筹谋,百般算计,计划将财产交给私生子来报复家人。然而,一场意外病危让他的控诉和仇恨化为乌有,遗书遂变为自白和忏悔。死亡到来之际,他直面被怨恨豢养的扭曲灵魂,在爱与信仰中解开缠绕一生的“蛇结”。
弗朗索瓦·莫里亚克(François Mauriac,1885.10.11—1970.9.1)
1885年出生于法国波尔多
小说家、诗人、剧作家
1952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
1932年当选法国文学家协会主席
1933年当选法兰西学院院士
1958年获法国国家荣誉勋章
代表作品有《蛇结》《爱的荒漠》《给麻风病人的吻》《黑夜的终止》等
第一部分
第二部分
于贝尔写给热娜维耶芙的信
雅妮娜写给于贝尔的信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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