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蒂华纳做手术：一部1966年的罗曼史》[美]理查德·布劳提根,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25-04

在文学史上，理查德·布劳提根（Richard Brautigan）常以一个具有欺骗性的矛盾体出现。表面上，他是20世纪60年代嬉皮士文化的偶像、“美国第一位后现代主义小说家”，以天马行空的想象力著称。但在宁静温暖的文字“梦幻”背后，这位于1984年结束自己生命的作家，其作品的底色常与死亡相伴。《去蒂华纳做手术：一部1966年的罗曼史》正是布劳提根这种矛盾特质的最好体现。

这本书的中文版在2025年由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引进，在豆瓣上获得了400多人的评价与7.9分的成绩。有读者坦言，布劳提根有“温柔到让你在每个睡到11点的周六，都能梦回‘巴比伦’，偷渡蒂华纳”的能量。

孤僻图书管理员与他的“水中花”

故事始于旧金山一家特殊的公共图书馆。这家图书馆只收录被全世界出版社拒绝、无人问津的书稿。任何对写作怀有梦想的人，都能将自己的“弃儿”送到这里。管理员总是与创作者们相遇又别离，他从不离开图书馆，在这里生活了三年，直到一位叫维达的女孩到来。

维达的美貌近乎无法用语言形容：“面容如一座完美的迷宫”，身体“足以让电影明星、选美皇后和舞女们嫉妒得哭花妆”。她带着一本名为《维达》的特殊书稿来到这里，此刻外表的美貌与内心的不安之间形成了反差。维达告诉管理员：“这本书是关于我的身体的，”她说，“我讨厌它，它对我来说太大了。它是别人的身体，不是我的。”她受不了街上男人的目光，只能用厚厚的衣物包裹这副漂亮的躯体。十七岁时，她拒绝在比基尼桥拍照，因为这是为了在“花花公子俱乐部”工作；她只是想做些别的，但美貌和社交生活混合一道，留给她的是“一个巨大的绞刑架”。

从图书馆到蒂华纳：一段注定失衡的旅程

对她而言，图书馆管理员变成了第一个专注于她内心而非外貌并爱上她的人。他们相恋，搬到图书馆后面的房间同居（这也是拒绝世界的延续），他们的世界是一个静默的理想乡（一个独属于1960年代的情境）。直到维达怀孕。

1966年非法堕胎的阴影突然砸了下来，图书馆管理员决定陪她一道前往边境城市蒂华纳完成手术。此前他从未离开。这一次特殊旅行是一次“走向现实”路上的成人礼，一个逃避现实的“孩子”被抛入世界的喧嚣、污秽、混乱与琐碎的细枝末节之中。在读者看来，故事成了“清新脱俗的文艺片，也是染上浓浓西部色彩的公路电影”。

然而，手术本身被处理得相当含混、退到背景之中。书中最突出的部分反而在于，男主角陪伴维达前往手术的间隙，在幻想之中凭空离世，为自己的精神所杀。书里他独自经历了三次（幻想中的）堕胎：他在脑海中模拟了三条被野狗追逐的、永不见天日的黑暗甬道——犹如他们未出世的三个孩子的鬼魂之路。经过这道自我惩罚般的极限意念难题，他才终于推开了诊所的门。小说最后，他们一同归来、重返图书馆，带着第一次的面对。而维达也终于能让那个“伪装在漂亮躯壳里的小女孩”重见天日。梦境般的结局让一段看似荒诞的花园纪事终于落在现实的土地上。

用嬉皮士糖衣包裹的诚实

《滚石》杂志评价说，这本书能让读者“像在大热天吃冰激凌一样”露出微笑。但这层糖衣底下是另一种东西。小说中对维达身体的刻画令人沉默——“十—岁时，我的胸围就有三十六英寸了”“过去的八年里，有不下一百万个黄色玩笑把我当成了发泄对象”——其中有一种比惊世美貌更重百倍的痛苦。读者评价这部小说“用男性的笔来写女性的痛”，但它不只写堕胎的经历。它的深层架构更偏向一种关于“成熟”的寓言：“我的三次堕胎”——由一位男性通过想象力代劳——以残酷的方式完成了两性之间那无法逾越的鸿沟。因此它才成了一出时代隐喻，令人感慨“不让做的人流——是2026年的罗曼史”。

一间“走向现实”的虚构图书馆

小说中最受读者怀念的意象，是那座只接受退稿的图书馆。这是一个温柔但致命的超现实设置。布劳提根让它像一位古怪的守护神，存在于日常之外。在1960年代末和整个1970年代，它成了“那些不管好坏、只想用创作‘祭奠另一种生活’的人的理想精神家园”。

这座虚构的图书馆在现实中也生根发芽。1990年，受到这本小说启发，一位美国热心读者真的创立了一座收留世界所有退稿的“布劳提根图书馆”。后来，法国作家大卫·冯金诺斯又以它为灵感写了畅销书《退稿图书馆》。布劳提根本人则在1984年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终结于并非现实的世界——一个在长年抑郁中无法安放自我灵魂的世界。

结语：当梦幻退潮，现实裸露

布劳提根的文字不建立在逻辑之上，跳跃着一首首闪着光晕的比喻，刻意剔除着悲恸。村上春树说“他描绘出来的静谧、温柔而又充满幽默的个人世界，仍然是平凡的作家模仿不来的”。是的，这处私人花园很美。

但梦幻并非需要粉饰，至少它没能让男孩逃避出门，也没能让女孩接纳自己的身体。《去蒂华纳做手术》的价值，是它成功地将一个虚妄的泡泡吹到了如世界一般大，然后让一片实实在在的现实降落在大地上。一段被读者称为“偷来的，用以对抗平庸生命的匕首”的阅读体验，或许是你翻开它的最初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