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寻马》依蔓,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25-06

“生活是旷野，不是轨道”——这句话飘在社交媒体上，像一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旗帜，人人都在转发，却很少有人真的站在旷野里被风吹过一次。依蔓的《荒野寻马》，就是关于一个人决定不再转发这面旗帜，而是把自己扔进旷野里的故事。书名并非什么浪漫的隐喻，而是字面上的行动：在内蒙古恩和的冰天雪地里，在-40℃的严寒中，她跟着牧民去寻找走失的马群——不是用笔，不是用想象，是用脚、用冻僵的手指、用摔进冰水后湿透的鞋袜。

从城市轨道坠入荒原

依蔓是那种“道好每一题”走过来的人。人大哲学硕士，七年媒体生涯，to-do list写满整面墙。她是优绩主义流水线上最优质的“产品”之一，但优绩主义的代价是：当一个人把人生的每一道题都答对了之后，整个试卷却被抽掉了。没有人告诉她接下来该做什么。

成年后父母早早离异，她心里也许一直憋着一股劲：要证明自己足够优秀，父亲的离开是错的。可后来她发现自己从来不怕失败，最怕的是不够好——“好”这个字是一座金字塔，塔顶那么小，越往上走越窄，越走越孤独。积攒的情绪到了一个临界点。2022年，她辞掉工作，退掉在上海租住多年的房子，只身前往中俄边境的恩和草原，这个决定并非理性规划的结果。她甚至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去，只是直觉在那个方向做了一团火，烧了两年。*

寻马：双重隐喻

“寻马”的意向有两层面目。

表面上，它指向每一次具体而危险的行动：在恩和草原跟牧民一起生活，春天照料母马生产，冬天在茫茫雪地中寻找走失的马群；在西班牙北部村庄参加野马节，旁观数百年来人类与野马赤身相搏的驯服仪式；在蒙古查坦部落与最后的驯鹿人结伴迁徙，每天骑马数十公里，在帐篷里忍受零下三十度的严寒。这些旅行带着她在身体上跨越了四片大陆，也碾碎了人们对远方的一切浪漫想象。

但在另一个层面上，“寻马”是向内的。“马”是某种“确凿之物”——在庞大失序与剧烈流变之中，还有没有什么东西是真的可以信赖的？城市给过她答案：有。通勤要精确计算时间，人生要按照规划执行，只要控制好一切变量，生活就会在轨道上平稳运行。直到2020年，直到那个系统性的断裂把每一个人的“控制感”都连根拔起。她开始怀疑，那种所谓“极致控制之下的确凿”，难道从来都是一种幻觉吗？细想之下，它确实脆弱。“虚空、唬人、假物”——她在书里这样形容。

身体作为解码器

恩和草原始于一个城市人最不适应的切肤感受：冷。-40℃是什么概念？呼气在围巾上结成冰碴，在户外走几步就感觉手指要冻掉，整个身体陷入了从未有过的“生存模式”。在这里，GPS不管用了、日程表不管用了、所有城市里奉若神明的现代工具都在极寒中失灵。生存被还原到最原始的维度：有没有足够的草料给马吃。这种被强制“降维”的体验，给了她一个全新的身体处理器。

依蔓的态度从“控制”一点点偏斜向“依偎”。在恩和草原学习骑马时被马绳磨得手掌血肉模糊，在西班牙野马节的石围场中赤手空拳地与野性对峙，从最初的恐惧崩溃到最后离开时有了几分离别的不舍。不是她驯服了马，是马驯服了她。她在动物那种纯粹的、不受规训的自然性面前，终于明白了——不是要抓住什么，而是你本身正在成为那条路。不是在动荡中找到某块磐石，而是自己成为动荡本身。

在流动中找到锚点

书的最后一页，她写下这样一句话：“真正确凿的就是我所惧惮的动荡本身。”不是找到一个永远不变的东西，而是承认一切都在变、并在这个承认中重新获得站立的姿势。

这不是一本治愈系的书，也没有鸡汤式的结局。她可能至今也没有找到一个明确答案，但那个问题本身就构成了一束灯塔。“关键不在于找到了什么，而在于带着什么问题出发”。每到一个地方，她都会受到来自那片土地的回应。不是回应一个孤立的答案，而是回应一种“回响”，一种撞击，以及此后每一次呼吸都无法抹去的烙印。

书的出版后席卷了八个年度好书榜单，豆瓣超过八百人打出8.4的高分。但它之所以引发共鸣，不是因为它写出了什么了不起的壮举——恰恰相反，是因为它写出了一个普通人如何在风中站住的过程。那个人没有三头六臂，没有超能力，她只是决定不再围观那条“旷野与轨道”的标语，而是拎包走出去。然后发现，旷野里的风刺骨，路泥泞，没有外卖，没有信号，但在这里，你终于可以选择在跌倒之后，再也不用在乎别人的脸色。

来自一位豆瓣读者的短评结尾，或许可以作为这篇文章的注脚：“她不需要驯服什么东西，更不需要变成另一个人。她只是允许自己成了一粒雪，落在哪儿，就在哪儿化成水，成为道路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