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旦走到母语之外,世界会是什么样子?”对大多数人而言,这是一个陌生的假设;而对多和田叶子来说,这是她四十余年生活与写作的全部领地。这本12万字的随笔集记录了她1999年至2002年间穿越20座城市的思想旅程。这不是一本观光游记,而是一场对语言本质的深度勘探——在语言的边界上行走,把每一次交谈、每一个词汇的碰撞都变成思想实验。
一个活在两种语言里的人
多和田叶子1960年出生于东京,1982年移居德国后,再也没有回到日本长期生活。她的履历几乎是她文学观的具体呈现:早稻田大学俄罗斯文学系出身,先后获得汉堡大学硕士学位和苏黎世大学德国文学博士学位——从俄罗斯文学到德国文学,跨越的不仅是学科,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语言系统和思维方式。
在四十余年的创作生涯中,她同时用日语和德语写作,在两种语言之间穿梭往返,成就了连年诺奖热门的文学地位。《狗女婿上门》《雪的练习生》《献灯使》……她的作品在日本斩获芥川奖、谷崎润一郎奖、野间文艺奖等几乎所有重要文学奖项。在德语世界同样备受肯定,德国克莱斯特文学奖的颁授词称她为“一位语言的泛灵者”——每一个词在她笔下都获得了新生。
2025年5月,河南大学出版社推出由金晓宇翻译的中文版。金晓宇曾翻译过多和田叶子的小说《狗女婿上门》等多部作品,书名《母语之外的旅行》所对应的原作名——“Exophony”是一个合成词,指“超越母语的所有状态”,精准地概括了多和田叶子一生的精神坐标。
二十次“出离”的思想旅程
1999年至2002年,多和田叶子受邀参加世界各地的文学节和朗读会,足迹遍布四大洲。本书正是这三年经历的结晶。全书的目录本身,就是一份引人入胜的世界文学地图:达喀尔、柏林、洛杉矶、巴黎、开普敦、巴塞尔、首尔、魏玛、北京、波士顿……单是阅读这些地名,就能感受到这是一位“世界公民”的行走轨迹。
每个故事中都隐含着三个声音的交响——她听到的当地语言,她内心运转的日语,她在德国日常使用的德语。在书中她会细致入微地分析,在柏林如何面对德语中遗留的殖民记忆,在韩国如何思考被强加的“出离母语”的政治性。在“洛杉矶”篇中,她探讨语言之间的“诗意峡谷”——两种语言并非互相隔绝,而是可以相望、可以联通的缝隙地带。在“北京”篇中,她追溯迁徙的文字背后复杂的历史文化脉络。
这二十个“章节”,每一章都像一块从不同语言岩层中采集的矿石,带着各自独特的光泽和纹理。
为何这本书此刻具有特殊分量?
在这个全球流动加深、但民族主义亦随之回潮的时代,多和田叶子在书中抛出的每一个疑问,几乎都精准无误地刺痛着时代的神经。
她用一个尖锐的问题戳穿了许多人对英语的盲目崇拜:英语不是“国际语言”,而是“特定历史下的胜利者语言”——意思是,某种语言之所以在世界范围内通行,与这种语言本身的优劣无关,与殖民历史和政治权力有关。当你发现自己在抱怨“英语不够好”时,也许问错了问题:你真的需要磨尖这门技术去削足适履,还是你被某种文化霸权所携带的隐形权力规训了?
面对被高度政治化的“母语纯洁性”话语,她的回应睿智而锋利。她敏锐地察觉到,口口声声要“捍卫母语纯正性”的人,往往并不真的在意语言被“污染”,而是恐惧外来文化的闯入,将“语言纯洁性”作为抵御世界主义精神的护身符,抑制对话、固守自身的焦虑外壳。
在韩国,她看到“被强加的出离母语”是如何成为殖民历史的遗留创伤。在北京,她思考汉字这一迁徙的文字,如何在东亚文化圈不同民族之间建立了复杂的文化共同体。
“Exophony”:一种创作哲学,也是一种生存姿态
“Exophony”是本书的核心概念。对多和田叶子来说,它不仅是“用外语写作”的技术层面问题,更是一种“在外部的凝视”——跳脱出习以为常的认知,用外界的眼光审视自身。
日语中有许多在其他语言中没有对应词的微妙表意——比如“木漏れ日”(Komorebi),指从树叶缝隙间漏下的阳光。一个从未在日本生活过的人,几乎不可能理解这个词的精确质感。相反,一个人若久久浸泡在另一种语言的环境中,重新回到母语时,会产生一种奇妙的“陌生化效应”——母语显得像一个从未被如此仔细端详的陌生他者。
她珍视的正是这种“陌生化”——她反复说“我不是想跨越边界,而是想成为边界的居民”。这绝不是像异乡的过客那样来去匆匆,而是选择永久栖居于“交界”本身,保持一种既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那里的中间状态,并视这种悬置为看待世界最完整、最包容的态度。
她曾这样表述自己的写作抱负:“我实际上在寻求一种从意义中解放出来的语言。尝试走出母语之外,不断寻求多元文化交织的世界……到达语言解体不被束缚、语义消亡之前的极限状态。”这是一种从目的中解放出来的语言——它不是要去“说出”什么已被预先锁定的意义,而是要在“语言解体不被束缚、语义消亡之前”的临界状态中,捕捉意义正在生成的瞬间。
翻开这本书的风险
这本书并非没有“门槛”。书中没有提供一篇完整的叙事,一个个章节略显松散–。它不是一本让你一口气读完并知道“作者在想什么”的书,它只是一次次擦火的过程——思想的火花究竟是点燃了,还是只照亮了一瞬,取决于读者愿意付多少耐心。
此外,这本书出版于多和田叶子最被中文读者关注的2025年,并不是她最具爆炸力的文字。不少读者是通过口碑极佳的《献灯使》或《雪的练习生》初识她,因此对本书的松散结构提出批评。一位豆瓣读者写道:与其说这是一本关于20座城市的游记,不如说它是一本“语言的流浪”之书——如果抱着“深入了解某地文化”的期待打开它,大概率会失望。它记录的并非风物见闻,而是作者每一次与另一种语言接触时思想上产生的那种稍纵即逝、难以捕捉的涟漪,二十次涟漪无法形成一波巨浪,却足以让你重新思考“离开母语之后”意味着什么。
结语
合上这本213页的随笔,一个问题浮了上来:也许“出离母语”不是向外走,而是向内扎得更深——逼迫你重新审视那些一直被当成空气的语言习惯,那些约定俗成的词语搭配背后的意识形态残留,那些你以为“本来如此”的表达方式。
对多和田叶子而言,“Exophony”不是一个理论概念,而是她每天上下楼穿过走廊时、用德语跟邻居寒暄时、用日文写在私人笔记上时的日常实践。它不是专门留出一块区域来装点自己,而是把全部存在都浸泡进“被翻译”的状态。
“在母语之外”不是一个可以抵达的终点,也不是一个能停靠的港口,它是在语言的边界上一场永不休止的步行——在德语和日语之间,在日语和中文的翻译之间,在每一次对话的唇齿之间。多和田叶子在这本书里教的,不是如何掌握一种语言,而是如何借由另一种语言,重新认识自己的母语、重新认识自己。
我们每个人的认知,都受自己的母语和原生文化的限制,当我们走出这个限制时,不仅会对世界产生新的认知,还可以反观自己的原生文化。出离母语,就是跳脱 出习以为常的认知,用外界的眼光审视自身。在本书中,作者以亲身走出母语的旅行为脉络,每一次旅行都是一个章节,生动展现了在不同语言环境下的所遇、所感与所思。让我们沿着作者的旅行足迹,共同探索挣脱母语束缚后的自由之态,畅想多种语言交织共存的可能空间。 “Exphony”是指超越母语的状态。对于长期在德语和日语中进行创作的作者来说,语言的越境正是文学的本质主题。越境中能够看到什么?这究竟如何定义了自己的文学?如同试掘自身立足点般敏锐的散文,映照了语言的闪光,重新定义了文学的存在方式。
【作者简介】 多和田叶子,1960年出生于东京,高中时开始学习德语,毕业于早稻田大学第一文学部俄罗斯文学系,后获得汉堡大学硕士学位,苏黎世大学德国文学博士学位。从1982年起定居汉堡。1991年凭《失去脚后跟》获群像新人文学奖,1993年凭《狗女婿上门》获芥川奖,2003年凭《嫌疑犯的夜行列车》获伊藤整文学奖、谷崎润一郎奖,2011年凭《雪的练习生》获野间文艺奖,《修女与丘比特之弓》凭紫式部文学奖。除了在日语创作方面获得多个奖项外,她还作为德语作家展开积极的创作活动。 【译者简介】 金晓宇,翻译家,翻译出版图书有《船热》《诱惑者》《写作人生》《嘻哈这门生意》《剧院里最好的座位》《十首歌里的摇滚史》《飞魂》《狗女婿上门》《安迪·沃霍尔日记》《丝绸之路纪行》等。
第一部 母语之外的旅行
1 达喀尔 出离母语是常识
2 柏林 语言的殖民记忆
3 洛杉矶 语言之间的诗意峡谷
4 巴黎 多语编织的一种语言
5 开普敦 用哪种语言做梦?
6 奥会津 关于语言移民的特权
7 巴塞尔 越境的方式
8 首尔 被强加的出离母语
9 维也纳 排斥移民语言
10 汉堡 寻求声音
11 盖恩斯维尔 世界文学分类再考
12 魏玛 小语种、大语种
13 索菲亚 语言自身的寄居地
14 北京 迁徙的文字们
15 弗赖堡 音乐和语言
16 波士顿 英语改变了其他语言吗?
17 图宾根 来自未知语言的翻译
18 巴塞罗那 舞台动物们
19 莫斯科 不畅销也没关系
20 马赛 语言解体的地平线
第二部 实践篇 德语的冒险
1 空间照料者
2 只是一个小小的词语
3 说谎的语言
4 藏在词语里的虫子、植物等
5 对“月”的误译
6 引——点、线、面的故事
7 缀文成篇
8 身体是容器
9 衣装
10 感觉的意义
解说 “exophony”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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