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从中午开始》路遥 1992

读《早晨从中午开始》是周六深夜，我窝在沙发里，本来只想翻几页就睡，结果一口气读完了。书很薄，156页，却像被人按着肩膀读了很久。我反复看那句”我的早晨都是从中午开始的”，想起自己这些年的夜班、改稿、赶工，忽然有点分不清是在读路遥还是在照镜子。唯一不同的是，我总盼着熬完这阵就能过上正常作息，而他是明知不可为，仍然把整个生命押了进去。

最戳我的是他写写作条件的那些细节。与老鼠同居一室，夏天三十几度的房间，冻僵的手焐热了再写。他不是没有别的路可走，《人生》已经让他成名，他完全可以躺在那点成就上过舒服日子。可他选择了一头扎进更苦的地方，写一部”让社会惊呆”的作品。我想到自己那些半途而废的计划，每次都是”等条件好一点再做”，路遥用六年告诉我，条件永远不会好，重要的是你够不够狠。他形容自己”像牛马一样劳动”，我读的时候第一次觉得，”劳动”这个词不是苦役，是尊严。

读完我去查了一下，路遥写完这本书后没几年就病逝了，43岁。短评里有人写”原来这哥整天熬夜，重度嗜烟爱茶喝咖啡，心思细腻想太多……果然他才活了43岁，还死不悔改，书的结尾又来了句早晨从中午开始”。我看得又笑又难过。他是拿命换的《平凡的世界》，这一点，读过这本书的人没有不知道的。霍人和Lancelot那篇书评的标题我记了很久，叫”看着他渐渐耗尽生命”。是啊，我们是隔着几十年，看着一个人怎样心甘情愿地把自己耗尽。敬佩是真的，心疼也是真的。合上书我想，一个人一生能有一件事，让他愿意像路遥这样”牛马般地劳动”，哪怕没有百万字，也值了。早晨从中午开始的人不少，但真正把中午当成早晨来燃烧的，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