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与印象》史铁生 2004

读这本书的那个晚上，我女儿已经睡了，客厅只留一盏落地灯。我翻开第一页，史铁生写”轻轻地走与轻轻地来”，写他躺在病床上想自己是怎么来的。我忽然想起三年前我父亲住院，我在走廊尽头站了一夜。那晚我也想了同一个问题：人是哪儿来的，又要去哪儿。只是我想不出答案，史铁生也想不出，但他把这个问题写成了散文，写得那么安静。原来想不明白也可以不慌。

《八子》那篇我读得最慢。史铁生写他儿时的伙伴八子，一个不讨大人喜欢的孩子，打架、淘气、裤兜里揣着石头，最后八子死在了插队的路上。史铁生不写悲伤，只写八子活着时的那些细节：他站在墙头上唱歌，他把石子攥在手心。我读完半天没翻页，想起我小学同桌。他姓陈，五年级转学走了，我再没见过他。我连他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可我记得他有一块蓝色橡皮。史铁生说得对，记忆是个牢笼，它只关着你愿意关的那些东西，而印象是天空，大得没边。

“死神就坐在门外的过道里”，这句我抄下来了。我今年三十八岁，体检报告上开始出现箭头，膝盖有声响，血糖要控制。我以前怕这些，怕得不敢看报告。史铁生和死神做了四十年邻居，他说他大概仍会觉得仓促，但不会犹豫，不会拖延。我读到他写这句话的时候，忽然就不那么怕了。怕没有用，不如把门外的过道收拾干净，该来的总会来，在那之前，把该做的事做了。

书末收着《我与地坛》，我在站里已经写过那本书，再读依然心惊。但这一遍读，我读出的不是地坛，是收在这本书里那些被时代碾过的人：孙姨、梅娘、B老师。史铁生写他们，像在废墟里捡玻璃片，一片一片擦亮。我合上书，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她在老家，接起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想听听家里钟声。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传来老挂钟敲九点的声音。那口钟还在，钟声也没消逝。史铁生说记忆是牢笼，可牢笼也有逃出去的办法，就是把它写成字，让读的人替他们活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