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长城建造时：卡夫卡遗稿集》[奥地利]弗兰茨·卡夫卡,湖南文艺出版社,2025-09

“这场人生似乎无法忍受，另一场人生则无法抵达。”

《中国长城建造时》扉页上，卡夫卡用这句自白般的话，为自己最后八年的生命沉思落下了一个没有回音的句号。它写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硝烟弥漫之时，也写在结核病已在他体内无声蔓延的暗处。这不是一部按时间顺序展开的传记，而是一个被死亡追赶上的人，于病榻与稿纸之间，与自己进行了一场耗尽全部心力的对谈。

1916年至1924年，卡夫卡生命的最后八年，他的创作发生了一次深刻的质地改变。此前，他用《变形记》将异化写成一个骇人的、完整的噩梦，用《审判》和《城堡》构筑了K在官僚迷宫中的漫长跋涉。但最后八年，他的笔变得越来越短，越来越密，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时，不再试图画出一幅完整的地图，而只是捡起脚下的石子，一颗一颗地投向那道不可逾越的墙。

收录于本集的109条箴言、28篇奇想故事、1部剧本，大多写于八开本笔记本和散稿中。其中只有寥寥几篇——包括博尔赫斯最爱的同名短篇《中国长城建造时》——曾被卡夫卡本人审阅成可供发表的样稿，其余皆是未完稿、片段、甚至只是几行潦草的铅笔痕迹。一个拥有律师执照的作家，在生命的黄昏却选择将自己的遗言散落在笔记本的缝隙里。他焚烧了自己70%的手稿，在遗嘱中要求挚友销毁剩余的全部。你几乎可以听见他对自己说：这些话不是写给别人看的，这些话只是写给我自己。

这一时期的卡夫卡，不再满足于编织完整的叙事，而是把写作压缩成一种“断片式”的冥想。在《中国长城建造时》里，他以第一人称“我们”的叙述者娓娓道来，剖析长城为何必须分段建造，又在叙述的中途忽然转向那个“遥远得如同神祇”的皇帝——他的谕旨是否真的曾被传递？于是，我们从一座城墙的建造逻辑，坠入了一个关于政治权威如何完成自身“神隐”的巨大的、无解的追问。

整篇被有意识地编入此集中的箴言录，更是将这种“断片美学”推向了极致。它们像直接从故事的血肉里剥离出来的骨骼，是一颗孤独的灵魂在黑暗房间里反复铆钉自己的骨架： “认识开始的第一个标志，是死亡。” 它们不是道理，它们是卡夫卡用自己的血划出的刻度。

本集的封面是一个小人，静坐于一张巨大的书桌之前，孤零零的，像被世界遗忘在角落的最后一粒棋子。墙上挂着一幅书房，画中画着另一个小人，也在静坐——书房嵌套着书房，孤独倒映着孤独。但这并非整本书的唯一底色。卡夫卡笔下还栖息着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精神气质：一个小人从教堂的尖顶上爬下来，踩着悬浮在半空中的食物架梯，在他瘦削的世界里一往无前。那个爬着悬空阶梯的小人，脸上一丝不苟，脚下步步踏实，不问下面有没有人接住自己。

这种“极其不稳定的游戏感”，被昆德拉精准地捕捉为“卡夫卡学”备受忽略的一面。这些奇想故事不是对人间苦厄的沉重忏悔，它们是一种“轻盈的梦游”——在一个废弃的世界上空，几道尚未被吸干的绚烂余晖。卡夫卡不是在逃避绝望，他是在绝望的尽头，找到了重新起飞的可能性。

将这部长达八年的沉思投诸卡夫卡的时代背景，你会发现它们正沉浮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炮火、奥匈帝国的瓦解与自身肺结核恶化的三重暗礁之间。而他偏偏选择了中国——一个彼时被西方想象为静止、遥远、“像躺在蜜糖里”的文明——作为精神投射的载体。中国长城被卡夫卡翻译为一个关于“工作与体制”的寓言：修筑长城的工人们被分隔成一个又一个小小的段落，在每一个段落里，他们都被告知这是一项关乎帝国存亡的伟业，却永远看不见整段墙的全貌。

这是卡夫卡对现代性工蚁化生存最尖锐的隐喻。在帝国宫廷的遥远谜语与无效传播中，长城最终成了一堵无法抵御外敌的、仅供内耗的丰碑——它把修建者的时间耗尽了，也把他们的灵魂耗尽了。卡夫卡笔下的中国形象，被他自己建构成一个关于命令、服从、权威与命运的寓言空间。就像博尔赫斯那间著名的迷宫图书馆，每一本书都是另一本书的注释，每一个囚徒都在推理迷宫的结构——却永远拿不到路线图。

在生命的终点线上，卡夫卡的写作早已超越了对体制的控诉，潜入了一种更本己的、与存在本身的缠斗。“这场人生似乎无法忍受，另一场人生则无法抵达。”他从未抵达过那“另一场人生”。他让自己16岁的儿子死在纳粹集中营，他一生未能与父亲真正和解，他三次订婚又三次悔婚，他声称自己有“写作的诅咒”，却从不放下那支笔。然而，“无法抵达”似乎并不是他的失败，而是他以肉身进行的那场漫长仪式：唯有彻底承认此生的无法忍受，一个人才能在精神的虚无中为自己浇筑一座呼吸的圣殿。

卡夫卡在自己身上，活出了两种向背而行的力——一只脚深陷泥潭，另一只脚已在云端试探。1914年8月2日，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的当天，卡夫卡在日记里写下：“下午去游泳。” 炮弹落向欧洲的前夕，一个人把自己的身体沉入布拉格夏末尚有余温的河水。这不是对宏大的逃避，而是对宏大的祛魅。当世界轰然倒塌时，一个人还能听见自己游水时搅动水花的声音，那就是他最后的、不能被任何人夺走的国土。《中国长城建造时》中的那个小人还在那里悬空攀爬，一步一步，梯子在他身后一节一节消逝。没有人知道他的梯子搭往何处，但他在爬。在不可忍受的人生里，爬入那个无法抵达的世界。他只爬给自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