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小说集里安放一座“盲人摸象”的寓言
在“东北文艺复兴三杰”的旗帜下,班宇的名字早已与“铁西区”这片文学地标紧紧捆绑。2018年,他的处女作《冬泳》惊艳文坛;此后,《逍遥游》《缓步》持续深化其冷峻又温情的黑色美学;2025年10月,第四部小说集《白象》由磨铁图书推出,再度续写那些裹挟在时代洪流之中的命运。
书名《白象》取自同名短篇,也暗含着一个意味深长的典故。它脱胎于“盲人摸象”的成语——每一个故事中的讲述者都像那个盲人,只能触摸到巨象的某一个局部,却以为自己掌握了全部真相。在班宇的前言中,他说:“《白象》所写的,无非中断的旅程,无非回望时的幻视,那些墙壁上的词语,语焉不详又历历在目,像是灿烂的噪音,浩荡而顽强,也像骨头和意志,充斥着不安的响动,或只是无力的注视,望向墓碑和旗帜。”这或许是对整本小说最精准的脚注:记忆是不可靠的,历史是不完整的,而我们每个人,都只能在那片语焉不详的墙壁上,徒劳地寻找属于自己的那一块砖。
五个故事:关于罪与爱,以及被拆掉的命运
《白象》收录了五篇中短篇小说:《白象》《飞鸟与地下》《狐及其友》《关河令》《清水心跳》。评论界指出,这五个故事“都指向了我们时代的罪和爱”,而班宇在写作中采取了一种更复杂也更冒险的探索——他不把故事讲完整,而是留下大量的裂隙与空白,“需要读者参与其中,填补、拼凑、想象、质疑,与他一同完成叙事,或一同戳穿小说叙事的诡计”。
五篇小说各具面貌。《白象》中,一对男女面对父辈、祖辈的关系羁绊和留下的谜题,在杂乱、断裂的讲述中徒劳地拼凑一段早已坍塌的历史;《飞鸟与地下》里,老同学中年再重逢,聊起过去的经历和父辈的故事,但两人对同一段记忆的叙述却截然不同——“我”的记忆里是一幅青春少女的奇幻画面,而小柳的记忆里却满是被遗弃的恐惧;《狐及其友》写一位单亲父亲再遇初恋,女儿的部分写得柔软温情,但背后始终盘旋着一个朋友的死亡,每个人都在用各自的叙事来填充、遮蔽乃至篡改那段回忆;《关河令》由两段独白构成,一位在北京打工的东北专车司机通过说话来消磨时间,用言语本身对抗沉默与思考的痛苦;《清水心跳》的主角是在北京混影视圈的小说家,班宇在其中毫不保留地揭开了叙事的表层,让读者看到小说这座建筑是如何被搭建起来的。
这些故事中的人,被班宇自己精准地概括:“有人一辈子扮演着另一个人,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有人把自己的命返还给群山与飞鸟,让它们延续自己的生活;有人忏悔半生,也有人一辈子往下坠,来去匆匆,在世上不留痕迹……”
最“班宇”的一本小说集,也是最“冒险”的一本
从《冬泳》到《白象》,班宇完成了一次自我突破。文学界评价,《白象》“延续班宇的黑色美学,比《冬泳》更锐利”。一个豆瓣高赞短评说得更直接:“班宇这本《白象》,有对路子的,《白象》,《飞鸟》,《狐及其友》,读着不硌牙。”这种“不硌牙”,恰恰是对班宇叙事功力最精准的体认——他的文字有一种天然的流动感,你甚至不需要刻意“读”,它就会自己顺着你的目光流淌进去。
那些贯穿班宇小说的标志性元素,在《白象》中依然在场:话痨的青年男女、破碎的家庭、日薄西山的国营工厂、一件过不去的往事。但他的文学追求已不满足于此。正如一篇评论所说,“东北文艺复兴”的旗帜过于宏大火热,反而遮蔽了他在文本探索上的努力。班宇在序言里强调,这些小说“不是申冤在我,不是世纪的怀恋,也不是弱者的反叛”——他想要摆脱那些被贴上的标签,去追问更根本的东西:人如何面对记忆与真相的裂隙?如何在一片废墟之上重建自身?
这正是《白象》与前作最大的不同。如果说《冬泳》是班宇交出的一份带有愤怒和尖锐的青春答卷,《白象》则呈现出一种成熟后更深沉的东西。在这本小说集中,班宇不再把镜头拉远写更多样的人群和更深远的意义,而是以对话为核心展开写作,书写朴素的人情温暖——是人与人的倾听和陪伴。他的东北不再是一个怀旧的符号,而是无数普通人用对话和倾听搭建起来的“附近”。
为一代人,立一座看不见的纪念碑
班宇曾说,自己是一个“一直在同一条街上、同一种气息里、同一种方言里”写作的作家。他笔下的人物,从上一代的下岗工人,到这一代的迷茫青年,都活在东北的褶皱里。
但他不是为东北立传,也不是为时代立传。他在做的,是为那些“不被记住的人”立一座看不见的纪念碑——那些话痨的青年男女,那些在废墟中迷茫的中年人,那些说不清道不明、无法被归纳进任何历史叙事的普通人。
这本书不是一段爽利的“响指”,而是一场需要耐心聆听的倾诉。读完它,你不会得到一个“东北发生了什么事”的清晰答案,但你可能会开始理解那些“絮叨的爱叨咕事儿”的人——他们为什么停不下来地说话,为什么在深夜打开收音机听那些早已不在的电台,为什么一辈子都在找一把可能根本不存在的钥匙。
适合谁读?
如果你是班宇的老读者,从《冬泳》一路追随至此,《白象》会给你看到一个更成熟、更复杂、也更令人动容的班宇。
如果你对“东北文艺复兴”感兴趣,这本书会让你看到,这个文学潮流远不止于“下岗潮”和“工厂废墟”这些标签,还有更深的灵魂。
如果你喜欢需要动脑子的阅读体验,班宇在这里留下了大量叙事裂隙等待你去填补。读他的小说,是一场需要你全程参与的拼图游戏。
如果你最近对记忆、真相、家族史之类的话题有感触,这本书会让你感受到,当一段历史被遗忘、被遮蔽,身处其中的人是如何用各种方式(记忆、倾诉、沉默)来对抗这种消逝的。
如果你想找一个适合周末下午窝着读完的小说集,《白象》248页的体量恰到好处,五个故事各有各的味道,可以一口气读完,也可以每天读一个,慢慢咀嚼。
结语
班宇在创作谈中写道,在他的想象里,“白象并非小说里所描述的那件造物,而是化为了一艘布满光彩的水晶之舟,在冥河里往复摆渡,背负着遗产与遗憾,在水中起落,掀开巨浪,驶向交叠的时空,将所载之物别赠予不同之人,也不管他们是否真的需要”。
这本书就是那艘水晶之舟。它承载着一代人的记忆、创伤与希望,在历史的河流中起伏,驶向我们每个人都无法回避的追问:当原来的生活失序、坍塌之后,我们该向何处去?
翻开这本书吧。哪怕你只能摸到它的一个局部,也足以让你相信——在那片语焉不详的墙壁上,确实有人留下了字迹。
《白象》是继《冬泳》《逍遥游》《缓步》之后,青年作家班宇的第四部中短篇小说集,再度续写那些裹挟在时代洪流之中的命运。当原本的生活失序、坍塌,我们又该向何处去? 故事在时代变迁与地域褶皱之中展开,聚焦一群在浪潮里浮沉的同时代者:有人一辈子扮演着另一个人,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有人把自己的命返还给群山与飞鸟,让它们延续自己的生活;有人忏悔半生,也有人一辈子往下坠,来去匆匆,在世上不留痕迹…… 他们身处困境,命运多舛,如在寒冬中艰难前行的旅者,带着伤痛与迷茫。但在冰冷现实下,他们内心仍存温度——或于困局中挣扎觉醒,或在孤独里坚守本真,这些微小却坚韧的力量,如同暗夜里的星火,终将驱散全部的迷雾。作品以冷峻笔触描摹时代切片,又以温热情怀洞见人性光芒,为复杂的人性与时代写下充满痛感与希望的注释。
班宇,1986年生,小说作者。 出版小说集《冬泳》《逍遥游》《缓步》。
白象
飞鸟与地下
狐及其友
关河令
清水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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