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个故事,七个“活在框架外的人”
高临阳的首部中短篇小说集《把空气冲破一下》,收录了七个故事。不自觉地,他喜欢跟在一些人身后:偏僻小镇上如惊蛰降临的女吞剑者,叫松鼠蹿上肩头、一起跃入云层的婴儿囡囡,以尺规作图仗剑天涯的天才同桌,耳边回响心碎大象叫声的女孩,为了报答一个故事决心交出一切的男人,大雪冰封下湖底用力呼吸的我自己,上流第一流也很孤独的神。“活在框架外的他们”,构成了这部小说集的全部主角。
这些角色是一面面镜子,映照出我们每个人身上那些无法被归类、不愿被驯服的部分。有读者评价这本书“很平实诚恳的书写,不自饰矫情,不故作老成,更无关宏大叙事,只关乎一个年轻飞扬的生命如何缓慢或骤然社会化的过程”。
七个故事各自独立,却又共同编织出一张关于“社会化与成人化”的精神地图。故事大多以“我”的视角展开,以第一人称勾连起记忆与当下、现实与梦境、故乡与他乡。
开篇《吞剑者》可能是全书最让人不忍释卷的一篇。一个少年执着于一次无法完成的任务——学会吞剑。他的每一次尝试都是对自我的极限挑战,而在这个过程中,现实与梦境的边界逐渐模糊,构成了一场关于信念的寓言。故事里,“人人都在构造一个虚妄,又极情愿与别人构造的虚妄对面,现实的残酷往往会避而不见”。少年最后有没有真的把剑吞下去?书里没有给出答案。但读完之后你会明白,答案从来不在剑上。
《直视》则直面了另一个维度的问题——当生活无法被注视,我们该如何面对?小说里,一位创作者遭遇灵感被窃取的困境,但他没有陷入怨怼,而是相信“每一个被他人‘借去’或‘抄袭’的桥段,并不会伤及创作者本身,只要他能保持足够的敏锐,他始终有一双发现‘神迹降临’的眼睛”。这种从“被剥夺”中重新找回力量的态度,暗含着全书的一条精神线索:真正的创造力,源于对生活不可剥夺的观察力与感受力。
《友人高元奇》讲述了一个“奇人怪人”的故事。这位朋友行为乖张,行事荒诞,却在读完这个故事后让人“给人一种淡淡的哀伤”。高临阳在这篇里相对放弃了强烈的“主旨控制”,“意外和惊喜明显要比其他的多出一些来”。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往往才是最真实的人。
同名篇《把空气冲破一下》将故事内核设置于一对父女多年压抑的秘密之中。当谜底被揭开,文字传递出一种足以“冲破”一切的救赎力量。它不仅是对情节的揭示,更是对情感枷锁的挣脱。有读者评价“看得眼角一酸”。它完成了小说集标题的深层意涵:所谓的“冲破”,往往不是向外征服什么,而是向内的、对一座心墙的解放。
《爱情大象》像一则寓言,探讨“被驯服”与“被听见”之间的张力。一位女孩声称自己能听见大象心碎的声音,这异于常人的听觉,既是天赋,也是诅咒。高临阳似乎在问:当你能感知到常人感知不到的痛楚时,你该如何自处?
《生铁落饮》则将视角投向一场围绕复仇与赎罪的悬疑故事,适合“迷雾剧场”的气质,其紧张而压抑的叙事节奏,再次证实了高临阳对类型的出色驾驭能力。一位评论者敏锐地将其形容为“回味血腥”却掩藏不住人性苍凉的作品。
最后一篇《浪味仙》收录于《收获》2025年第1期,讲述离家出走少女的孤独与成长,以“浪味仙”这一零食意象串联起一段关于出走与回归的青春记忆,令人在怅然中感受到微妙的暖意。这也让人再次确认,“控制力”是高临阳贯穿始终的创作特质。
一个从电影学院走出来的小说家
高临阳,1991年出生于山西太原。他的履历令人印象深刻:中国传媒大学电影学硕士,长片首作《再团圆》获鹿特丹国际电影节老虎奖评委会特别奖及费比西国际影评人奖,编剧作品《野马分鬃》入选戛纳国际电影节官方片单。但在成为电影导演之前,他还有一段鲜为人知的求学经历——他曾是中国计量大学法学院的学生,从法律专业转到中文系再学导演。每一次转向,都是对自我更深层的挖掘。
他做过许多和艺术无关的事:为了活下去,他主持过婚礼,也开过网约车。这些经历让他的文字不是空中楼阁,而是贴着地面生长的。评论家何平的评价一语中的:“高临阳像个从上世纪杀出的书写者,他的方法,情感,节奏,莫不如是;但他不折不扣也是簇新的,新的经验,手段,勇气,才华光明。他不凌空,也不匍匐,自觉地贴地飞行。”
作家韩东则指出:“高临阳朴素而力图精确,不玩‘花活’,更无‘知识分子’的陈规陋习,但却处处透露出幽默和活泼的生气。他的小说,有故事、有细节,有理解也有调皮,但绝无说教。”
这种“贴地飞行”的写作姿态,让他的作品既有扎实的生活质感,又不乏飞升的想象。
电影感:文字里的镜头与留白
高临阳的电影导演背景,为他的小说注入了鲜明的“电影感”。有读者形容,读这本书“像是看了七部电影”。这种电影感体现在几个方面:
一是叙事的利落感。高临阳的文字简短、直接,不拖泥带水。“故事和对话都干脆利落绝不拖拉,留白巨多,也就让读者可以填充很多情绪和猜想进去。”电影讲究“留白”,小说也是如此。
二是空间的运用。在他的小说里,“时间不是线性的,空间也同样,现实空间被他扭曲,扭曲成我们心中理想的样子”。这种对时空的操控,恰如其分地模拟了记忆本身的运作方式:模糊、跳跃、不可靠,却又无比真实。
三是画面的想象力。《吞剑者》中的表演,《浪味仙》中的出走,《爱情大象》中的听觉世界……每一篇都充满了强烈的画面感。高临阳用文字代替了摄影机,让读者在脑海里自行“放映”这些故事。
“怪小孩”的群像:一代人的精神症候
高临阳笔下的角色,大多有一个共同的身份——“怪小孩”。评论家何平精准地捕捉到这一点:“高临阳小说多迷人的‘怪小孩’,他写下的是他们一代日常生活最熟悉最坚韧且从未停歇的震颤时刻。这些生于1990年代的孩子们,日渐醒目日渐突兀地日渐坚决地站立在我们的时代。”
这些“怪小孩”并非离奇,而是每个人内心深处那个“无法被归类”的自己的投影。他们身上共同的标签是:被误解、被边缘化、不被理解。然而,他们并没有因此自暴自弃,而是用自己的方式,在框架之外寻找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导演管虎读完这部小说后评价:“天生会讲故事的人,用天真的眼睛观察、感受,触碰读者心底那些来不及收拾的情感和遗憾,也勾动了我的私人记忆。”
在这本小说集的创作谈中,高临阳自己有一段更朴素也更沉重的陈述:“我们曾把沉重的吞下去,长成身体的一部分;直到遇到彼此,分担共有的伤口。”这句话精准地概括了整本书的核心情感——不是控诉,不是宣泄,而是在困境中寻找连接、在孤独中寻找共鸣。
对“框架外生活”的追问
书名“把空气冲破一下”,本身就构成了一个有力的隐喻。什么是“空气”?就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束缚我们的东西——社会规则、世俗眼光、他人的期待、自我的设限。
高临阳书中的人物,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冲破一下”。他们可能并不成功,甚至显得有些笨拙和徒劳,但那种挣扎本身就具有动人的力量。正如一篇评论所言:“这本书是对那些敢于冲破框架,勇敢追求自我的人们的最高赞歌。”
然而,《把空气冲破一下》并非是一本简单的“励志”或“反抗”之书。小说集对“框架”的探讨,流露出一种更深沉的无奈与温柔。它让人意识到,很多时候,我们未必能真正冲破什么,甚至“穷尽我们的一生,未必就一定有一个答案”。但“冲破”本身,作为一种姿态,已经构成了对窒息生活的回应。正如另一位读者留下的那句铿锵有力的评语:“不纵容自己的软弱,不纵容世界的恶心。”
结语:在方寸之间的弹丸里,也可以飞
读完《把空气冲破一下》,或许会发现,它不是一本能让你立刻“想通”的书。它甚至可能让人困惑、让人感伤、让人对某些故事是否“太圆”而若有所失。但它的价值恰恰在于,它呈现了生活本身那种琐碎、暧昧又充满挣扎的本质。
这本小说集让我们看到,一个用影像思考的创作者,如何用文字开辟出另一条小径。它不是宏大的叙事,而是那些细小的、容易被忽略的时刻——一个梦、一次对视、一句说不出口的话——在文字中被赋予了重量。
在这个越来越倾向于标准化、被框架定义的时代,高临阳用他的文字告诉每一个读者:或许,在方寸之间的弹丸里,我们也能够飞。
《把空气冲破一下》内含7个中短篇故事,通过与城市生活中「怪人」的相遇,折射出自我在不同关系中的显性和隐性:江湖艺人吞剑者,执迷尺规作图的同桌,听得到大象惨叫的初恋女友,远赴新疆调查父亲死亡真相的陌生男人,密谋复仇的女客,患直视障碍的婴儿……
中国式教育下,每一个按部就班长大的我们被推入成人世界,而考试、人际、家庭、亲密关系等成人世界的所谓规则,却没有一样处理好,换言之,没有一样想去迎合。这部小说集,是献给无数这样的我们:有隐痛,有野心,有幻想,我们内里有反复结痂的伤口,却也有一团越是压抑、越是蓬勃的气,我们渴望能冲破眼前的一切,找到属于自己的平稳和自由。
高临阳 1991年生于山西太原,导演,编剧,作家。 导演作品《再团圆》(李雪健主演,2024年院线上映)获第51届鹿特丹国际电影节老虎奖特别荣誉奖及国际费比西影评人奖。 2019年,担任电影《野马分鬃》的编剧,入选第73届戛纳国际电影节。极具潜力的新生代影人。 2020年,担任抗美援朝题材电影《金刚川》的编剧。 幽默。赤诚。机敏。 2024年,正式解锁“作家”这一身份。
吞剑者
直视
把空气冲破一下
友人高元奇
爱情大象
生铁落饮
浪味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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