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美] 塔拉·韦斯特弗 2019

这本书要讲的核心，不是”教育改变命运”——它讲的是一个女孩如何从极端原生家庭里”逃出来”，并”长出自己”。塔拉生于爱达荷山区一个极端摩门教家庭：父亲偏执躁郁，信奉末日生存主义——孩子不上学、生病不就医、仇视政府、囤积粮食弹药；哥哥肖恩暴戾，对她施加反复的肢体与精神伤害；母亲起初软弱，后来靠”玄学疗法”发家。这个家庭7个孩子出了3个博士（几乎打败90%正常教育的家庭），却同时充斥着车祸、烧伤、爆炸等进ICU级别的”奇迹生还”——而父亲的信仰从未被打脸，甚至被一次次”应验”。塔拉17岁前从未踏进教室，靠自学考进杨百翰大学，一路走到剑桥（盖茨奖学金、硕士、哈佛访学、历史学博士）——但全书388页，讲的重点不是”如何考进剑桥”，而是她在”巴克峰的家”和”外面的世界”两个世界之间反复拉扯、花了近400页才在心理上真正与原生家庭决裂。书名双重含义（逃离+找到新的信仰）正是她的两条路：逃离巴克峰，找到自己。

这本书我拖到去年才读，因为它”太红了”。2019年满世界都是它：盖茨年度荐书、奥巴马书单、朋友圈刷屏。我当时心里给它贴了个标签——”又一个逆袭爽文”：大山女孩自学考进剑桥，多励志啊。直到有一天我刷到一句她的原话：”你可以用很多说法来称呼这个自我：转变，蜕变，虚伪，背叛。而我称之为：教育。”——”虚伪”和”背叛”这两个词让我愣住了：逆袭故事怎么会用”背叛”来形容自己？我决定读读看。

前半部分我读得很慢，也很压抑。巴克峰的童年：废铜烂铁、起重机的轰鸣、父亲的末日理论（世界末日要来，得囤粮囤弹药）、不送孩子上学、生病不去医院。最让我喘不过气的是哥哥肖恩——把她的头按进马桶、把她从车上拖下来打、第二天又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有位豆瓣读者说”为人父母不需要经过考试，真的是很可怕的一件事”，我深以为然。读到这里我一直在想：如果换作我，我能逃出来吗？答案是不知道——因为塔拉一次次逃出巴克峰，又一次次被”家”拽回去。亲情这东西，越烂越难割，因为它长在骨头里。

全书最颠覆我认知的，是它根本不是什么”教育成功学”。豆瓣有读者说得好：”它讲的是一个女孩如何逃离自己的家。”考进剑桥只是故事的引子，不是重点——塔拉花在”逃离”上的力气，远大于花在”学习”上的。她在两个世界之间反复拉扯：在剑桥她是”那个大山女孩”，在巴克峰她是”那个背叛家庭的人”。有个细节我记得很深：她第一次上历史课，同学说起”大屠杀”，她以为是大屠杀这个说法，完全不知道那是什么——那一刻她和周围世界的距离，不是知识差距，是两个文明之间的鸿沟。

但我也要说实话：这本书不是没有争议。豆瓣长评区吵得很凶：有读者批评英文原版”没有经过修订和打磨””主谓宾短句冗长啰嗦””很难相信是剑桥博士的水平”（中文版译笔反而流畅，这点可以放心）；也有读者直说”低于预期”——因为盖茨的书评让你以为这是本”教你怎么自学”的书，结果根本不是，它是本”如何面对家人的伤害”的书。我自己的感受是：它的文笔确实偏”平”（像回忆录的平铺直叙，不是小说的精致），但它的力量不在文字，在事情本身。还有个读者吐槽”花了将近400页才从心理上真正与原生家庭彻底决裂，实在有点气人”——我懂那种气：我们都想要一个干脆利落的爽文结局，但塔拉给的答案是：没有爽文结局，只有漫长的、反复的、不体面的挣扎。

合上书，我划了这句：”我能在风中站稳，是因为我不是努力尝试站在风中……风就是风。人能受得了地面上的阵阵狂风，所以也能禁得住高空的风。它们没有区别。不同的是头脑中怎么想。”（书中原话）——这本书最打动我的不是”剑桥博士”，是那个画面：一个从垃圾场走出来的女孩，站在剑桥的风里，第一次觉得”站稳”这件事由她自己决定。教育改变不了你的出身，但它能改变你看待出身的方式——这大概就是”飞往你的山”的意思：不是逃离一切，是找到属于自己的那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