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条件投降博物馆》[荷]杜布拉夫卡·乌格雷西奇 2024

《无条件投降博物馆》[荷]杜布拉夫卡·乌格雷西奇 2024-1

详细介绍 内容简介 作者简介 目录

读《无条件投降博物馆》的过程,很像被拉进一座没有导览图、也没有出口标识的展馆。你走进去,以为会看到一条连贯的叙事长廊,结果迎面而来的是一地散落的展品:一只旧手袋里的照片、海象胃里掏出的婴儿鞋、母亲日记里某一天关于养老金的争执、一句用德语写下的“我累了”。你不得不蹲下来,一件一件地看,却始终不知道下一件会从哪里冒出来。这种阅读体验并不“愉悦”,甚至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令人疲惫而恼怒——豆瓣上有一条短评精准地概括了这种感觉:“读得很累,不知道是翻译破碎还是作者原文笔破碎。倒是和书里展现出来的破碎对应上了。”我合上书之后反复想的,恰恰是这个“对应”:如果破碎本身就是这本书要传递的东西,那么阅读中的不适,究竟是障碍,还是入口?-26

碎片不是形式,是流亡者唯一还能拥有的语法

乌格雷西奇在书里放了一句近乎宣言的话:“破碎的生活只能用碎片来讲述。”这句话初读像一句风格声明,读完全书再回头看,它更像一种被迫的选择。作者本人的人生就是被切碎的:出生于前南斯拉夫,1991年内战爆发后因公开反战遭到舆论围攻,1993年被迫离开克罗地亚,此后辗转美国、柏林,最终定居阿姆斯特丹。她拒绝“流亡作家”这个标签,因为“这个词自带某种光环”,但她的写作却无法不面对一个事实:那个她曾经属于的国家,已经从地图和集体记忆里同时消失了。当一个国家消失,关于它的日常记忆——第一罐南斯拉夫洗衣粉、第一部南斯拉夫电视剧、某一种肉酱的牌子——也会随之失去依附的框架,散落成无法归类的残片。-10

所以书里的125个编号片段、菜谱、清单、相册页、母亲日记的摘录,不是作者在炫技,也不是后现代式的形式游戏。它们是一个人在“整体”被抽走之后,手里仅剩的东西。你没法用一条完整的故事线去讲述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国家,就像你没法用一只完好的杯子去盛已经蒸发的水。 澎湃的书评把这本书形容为“超脱现实的现实,不像小说的小说”,并指出那些片段“长则数段,短则几行”,像“随性所至的思维的残片”。我的阅读感受是,这种“不像小说”恰恰是它最诚实的地方:它拒绝用一个虚构的连贯性去遮盖真实的断裂。-10

那些真正击中我的,不是“流亡”这个概念,是几件具体的东西

读之前我以为这会是一本关于“乡愁”和“失去”的书,读完之后发现,它真正让我停下来的,是一些极其微小、几乎不值得被写进历史的物件和瞬间。

最挥之不去的是母亲的那只咖啡色猪皮手袋。1946年,母亲带着它来到此处,里面装着照片、父亲的信、一枚娘家金币、外婆的真丝围巾。后来母亲有了新包,旧包被塞进立柜角落,但它没有被扔掉——它成了一座微型的、私人的“家庭博物馆”,一座不需要任何官方批文的记忆仓库。书里还有另一个“物品的胃”:柏林动物园的海象罗兰死后,人们从它胃里取出打火机、婴儿鞋、儿童水枪、塑料小汽车。作者把这个荒诞的陈列放在全书开头,像是在告诉读者:接下来的阅读,就是要在这些被偶然吞下、毫无逻辑地并置在一起的东西之间,寻找某种“微妙而神秘的联系”。这种联系当然不是情节上的因果,而是一种气息上的亲缘:它们都是被生活吐出来的、不再有用的残余,却恰恰因此成为生活曾经存在过的证据。

还有一个场景我反复回想:母亲翻看相册,突然把一对已故年轻夫妇的照片撕成碎片,说“反正他们已经死了好多年了”。这个动作里有一种残忍的温柔。撕照片可以读作遗忘,但也可以读作一种过于沉重的记得——记得到了无法再承受那张脸的程度。书里有一句话被很多读者划了线:“遗忘仿佛只是记忆的另一种形式,而记忆也不过是另一种遗忘罢了。”这句话单独看像一句漂亮的悖论,放在母亲撕照片的动作旁边,它才有了血肉:有些记忆的保存方式,恰恰是亲手把它毁掉,让它不再以一个固定的形象继续折磨你。-10

“无条件投降”的悖论:投降之后,你仍然可以收藏

书名来自柏林一座真实存在过的博物馆,纪念1945年德国的无条件投降。但乌格雷西奇把这个词用在了流亡者身上,就产生了一层苦涩的反讽。流亡者没有向任何人“投降”,他们是被历史宣布为多余的人,是被从“正确的一边”甩出去的人。然而书里的人——叙述者、母亲、波士顿的波兰裔编辑露西、露出黑羽毛的印度学生乌玛、寻找“家”的东德厨娘克里斯塔——都在做同一件事:在被剥夺了归属之后,固执地收藏那些归属的残渣。

这让我觉得,“无条件投降”在这本书里并不是一个关于失败的说法。恰恰相反,它描述的是一种彻底放弃对“完整性”的执念之后,反而获得的一种自由。你不再试图修复那个已经碎掉的世界,不再假装流亡可以“克服”,不再用“总有一天会回去”来安慰自己。你只是把碎片摊开,承认它们就是碎片,然后在碎片之间建立属于你自己的、不要求任何人认可的秩序。作者在书里写“我们这里所有的人,都不过是行走的博物馆展品而已”。初读这句话有一种被降格为“物”的凉意,但细想之下,展品并不等于被动。展品在被观看的时候,也在观看观看者;展品沉默,但展品的排列本身就在说话。-10

读完之后,我带走的是什么

诚实地说,这本书的前半段我读得并不顺畅。那些编号片段之间的跳跃常常让我失去方向,母亲日记里琐碎的日常一度让我不耐烦,我甚至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缺乏足够的前理解——毕竟我对前南斯拉夫的历史只有粗浅的认知。但读到后半段,当那些看似无关的碎片开始在我脑子里自发地产生回响——母亲的手袋呼应着海象的胃,撕照片的动作呼应着“遗忘是记忆的另一种形式”,德语的章节标题“我累了”“我在哪”呼应着叙述者在柏林街头不断更换国家生活的那种倦怠——我才意识到,这本书要求于读者的,恰恰是一种“流亡式”的阅读姿态:不期待被引导,不要求意义按时抵达,而是在碎片与碎片之间的空隙里,自己长出连接的能力。

如果要用一句话概括我的感受:它没有让我更“理解”流亡,但它让我在合上书之后的某个平常瞬间——看到一件旧物、翻到一张旧照片、或者在某条陌生的街道上突然想起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地名——身体里会响起一阵很轻的、类似共鸣的震动。 那种震动不指向任何明确的结论,但它提醒我,有些东西之所以还在,是因为有人选择了不把它们整理成一个漂亮的故事,而是让它们以碎片的样子,继续硌人

阅读全文

柏林是一座博物馆之城。

1994年夏,无条件投降博物馆关闭,数万苏俄士兵离开柏林。不久后,有了一个“俄国人在柏林”的展览,里面有张长长的纸条,写着被俄国人毁掉的每一条柏林街道的名字。

柏林动物园,住着活海象的水池畔,有一场不同寻常的展览,陈列着从海象罗兰的胃里找到的所有物品:打火机、婴儿鞋、儿童水枪、啤酒起子、塑料小汽车……

柏林的跳蚤市场是开放的博物馆,展览着过去与现在每一天的生活,不同时期、不同意识形态得到和解,每样不超过几马克;各种幸存下来的军装与肩章和谐地堆叠在一起,主人已经死了很久,飞蛾是它们唯一的敌人。不拘来自何方的人都可以做生意,有巴基斯坦人、土耳其人、波兰人、吉卜赛人、前南斯拉夫人、德国人、俄国人、越南人、库尔德人、乌克兰人……已逝的日常,时间的垃圾,都被他们当作纪念品在这里贩售:别人家的相册、不走的表、破口的花瓶……

生活破灭的故事只能一点一点地被讲述。事物比人们更持久。相册比主人寿命长。漫长的生命隐藏在旧外套里,在毫无意义的物体里。当一个国家消失,集体记忆也会消失。身边的物体消失了,对日常生活的记忆也会消失。但我记得一切。第一罐南斯拉夫洗衣粉。第一部南斯拉夫电视剧。加夫里洛维奇肉酱。

杜布拉夫卡·乌格雷西奇(Dubravka Ugrešić,1949—2023),克罗地亚裔荷兰籍作家,出生于前南斯拉夫,在萨格勒布大学就读期间,主修俄语文学及比较文学,并开始文学创作,毕业后留校从事文学理论研究工作,于1981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1991年,南斯拉夫内战爆发,杜布 拉夫卡因公开反对战争及民族主义,遭到国内舆论的猛烈攻击,于1993年被迫离开克罗地亚。此后,杜布拉夫卡先后在哈佛大学、哥伦比亚大学和柏林自由大学等多所大学任教。1996年定居荷兰阿姆斯特丹,从事小说创作、文化评论、翻译、文学研究及编辑出版等工作,致力于推动母语的开放性,维护文化的连续性。

著有《渡过意识之流》《谎言文化》《无条件投降博物馆》《多谢不阅》《疼痛部》《芭芭雅嘎下了一个蛋》《狐狸》等作品,已被翻译为三十多种语言,获南斯拉夫NIN奖、奥地利国家欧洲文学奖、纽斯塔特国际文学奖,获国际布克奖提名,入围美国国家书评人协会奖短名单。

杜布拉夫卡坚持用塞尔维亚-克罗地亚语写作,但拒绝承认自己是克罗地亚作家,她将自己定义为“跨国界”或“后-国家”的写作者,并于 2017年参与签署克罗地亚、塞尔维亚、波黑及黑山知识分子及公众人物联合发起的《共同语言宣言》。

⭐️译者简介

何静芝,自由译者,译作有《暗笑》《鲸鱼之歌》《你走以后》《记忆小屋》等。

第一章 Ich bin müde
第二章 家庭博物馆
第三章 Guten Tag
第四章 档案:关于天使离去的六个故事
第五章 Was ist Kunst?
第六章 合 照
第七章 Wo bin i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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