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我周围的同龄人里,我时常是一个异类,原因在于我对“母职惩罚”这个话题保持着近乎偏执的好奇心。所以,当周边的小镇朋友们在婚育的轨道里急速下坠、大声呼喊着深陷困境时,只有我,像个看客一般,用围观的姿态,捕捉那些被系统规则碾压的个体命运。我喜欢云四朵自传体文集《泥中记》,大抵也因为这个原因。她让我窥见了一个深陷“泥潭”的山东女人如何在现实的挤压与自救中,把自己从“某某的妻子”、“某某的妈妈”重新拉回“云四朵”的精神位移的全过程。这是一场漫长而绝望,又令人心碎的注视。
在淤泥,或者,在海底
此书成于一个全民热衷于讨论“原生家庭”的时段,坊间关于小镇青年出走的文献层出不穷。但云四朵的困境比出走的小镇青年还要再绝望几个维度。当她降生在山东寿光的一个小村庄时(这是著名的蔬菜之乡,农业文化根基极深),这里的伦理空气就是以家庭为单位循环运转的。1979年生的她,在一个极度传统的农业地域气象里,像一颗无意播下的、并不怎么受待见的草籽,在一场又一场的暴风雪里苟延残喘。
命运的“落败”是从她失去母亲开始的。母亲瘫痪10年,最后因直肠癌去世。她此后的人生里,再没有一个实体意义上的“娘家”可以回去。
二十多岁,一个并不算情投意合的男子向她求婚,她答应了。她后来向闺蜜复盘说:不是爱情的魔力驱使我,而是当时我的人生实在太混乱了,我需要走向另一方秩序,而“婚姻”这个承诺,在当时被当成一种社会性的成人礼,她盲目地接受了。很快,她发现对方只是她生命中另一座暴虐的“权威山体”与风雨的承接站。但整部《泥中记》里,真正让我倒吸一口凉气的,不是那些琐碎的争吵、冷漠、家暴的前摇,也不是丈夫藏在床头柜里的那张疑似他早已与另一名女子登记领证的影印件。而是云四朵用寥寥数笔“水渍”所书写的父系家族对于独生女的系统性的“掠夺”与“结构性压榨”——它甚至有点像一场不宣而战的持久性剥削,其目标就是让女儿、媳妇、母亲这种被规定身份里的女人彻底失去喘息,再也不能站直。
用文字在淤泥里挖一个透气孔
那么,她为什么要写作?
云四朵的写作动线,我在某个播客中找到了答案:她是在坚持每日书的撰写时,被读库的编辑偶然发现的。于是,从2020年到2024年(从她41岁到45岁),那段几乎坍塌的时光,浓缩成了这20万字、415篇日常日记。
在“三明治每日书”这个栏目里,“云四朵”这个网名,事实上是她的护身符、她的壳,也是她唯一的出口。一个朋友对云四朵有一句非常残酷又精准的判词:“人生前半段流年不利。”我把这句话反刍了两遍,终于痛苦地意识到——她人生的前45年,几乎没有什么可以被称为“高光时刻”的节点。她在几乎整个社会时钟里,都在给所有人当配角。
这厚重的、长达415天非虚构的日记,是一个已经缺氧几近窒息的人,拼命把半个挣扎的头颅探出生活的水面,用嘴对准吸管,去吸外面世界的氧气。
看见,就是最大的慈悲
读这本书时,我脑海里反复盘旋着一句箴言:看见,就是一种慈悲。
在她离婚后,法院裁定她拥有已购房屋的所有权。在法律意义上,这似乎是她阶段性打赢的翻身仗。然而,那场判决后的执行却更加荒诞:因为房子是中户,若把门封死,住在里面的父亲会影响隔壁的墙体结构;身边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帮助她真正“驱逐”那个赖在房子里不肯离开的丈夫。所以,整个《泥中记》的最后一年里,你会发现那个和她已经办了离婚手续的“前夫”,依然叼着烟窝在客厅沙发上,随时在等现成的晚饭,并用极其渣男的口吻告诉她:“日子过得就像一坨屎”。而她为了女儿的成长环境,居然痛苦地默许了这种现状。
这是一种结构性的、无法撼动的囚笼。在《泥中记》里,我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爽文反击路线”;我找不到她有一刻彻底收拾好心情、卷土重来、实现阶级跃迁的迹象。甚至,本书出版之后,她依然单身,生活依然充满疲惫。正如她自己在序言里写的:“我不能保证自己会在淤泥里开花,但如果能生根发芽,长出枝叶,那就很好。”
这根枝叶,就是她的一支笔。这个窄小的空隙,就是一段又一段澄净的、真实的、珍贵的文字。
她和她们的无形枷锁,其实一模一样
《泥中记》里有个支线情节让我头皮发麻。她的妹妹,遭遇丈夫煤矿失效,妹夫出车祸致残瘫痪,需要长期住院康复。妹妹靠着摆摊卖饼养活一家老小。妹妹五年没回家过年了。她踩着三轮车,载着瘫痪的丈夫、载着两个孩子、载着全部生计,在腊月二十九的凌晨开始动身。那120多公里的省道,在零下的寒风里,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那几乎是她前半生的隐喻。
而云四朵的每一次突围,都带着同样的踉跄与沉重。她曾经把微信名字从“某某妈妈”改成“云四朵”。她还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四朵”——从与“同胞姊妹”成群结队,固执地化为植物“一朵”。是的,哪怕只是一朵,也想以植物的形态,光明正大地开出花来。
她不需要涅槃,她只是拼尽全力着陆了一下
读《泥中记》时,我们不必等一个爽文的结局。云四朵在最后二三十页,文字变得枯涩,甚至戛然而止。
她的415天里,没有什么大女主气势磅礴的逆天改命。2023年有一天,她在日记里写:今天风大,天空特别澄澈,云特别好看,真的是一条朵,肆意大朵。她的一生充满了无尽的、混沌的、不会彻底结束的痛苦,但是她在绝望的罅隙里看见了美。哪怕被命运反复揉圆搓扁,彻底压抑到泥土里,她在乌云密布的天空上,依然是自在的、倔强的、一丝不安分的一朵云。
《泥中记》是一个样本,更像是每一个“被盛名与苦难所累”的普通女性,在泥土里匍匐前进时,遥远递来的一根火柴。火柴擦亮很短暂,火光很小,但足以让我们看清彼此脸上的污泥,以及污泥之上,那双依然不曾合上的、望着星空的眼睛。
《泥中记》是一位普通中年女性的生活记录。自2020年冬天起,云四朵开始尝试写作,用文字记录自己流水般的日常,及内心种种感受。如实记下生活本来的样子。
全书共有四百一十五篇,皆选自她五年来,持续不断的日常记录。这近二十万字背后,是她纷乱琐碎,而又炽烈灼人的生活。这是云四朵生命中415个平常日子,是一个普通中国女性,甚至无数普通中国女性的415天。
在凌晨的厨房,深夜的卧榻,通勤的公交车上,忙碌工作的间隙……她一字一句,以罕见的坦诚、真挚与细腻,记下生活中的困厄与凶险,艰难与不堪,挣扎与无力,记下内心的每一场细雨微风,每一波惊涛骇浪。很多原本被忽略、被忘记、被视而不见的东西,因她的记录和讲述,而被看见。
她是母亲,是女儿,是爱人,是我们的姐姐或妹妹;她是乡亲,是朋友,是同事,是邻居,是多年未见的旧同学,是素昧平生的新笔友,是父母口中仍唤她乳名的那个小女孩,是通勤路上与你擦身而过的疲惫中年人……她是云四朵,她是她自己。但也是无数和她一样,过着相同生活,一样脆弱、一样茫然的普通人。她竭力于生活的淤泥中打捞自己,如你我一样。
写给每个身在泥中,仍努力生活的人。
云四朵,1979 年出生于山东寿光一小村庄,现生活在青岛,是两个娃的妈。做了十七年电视节目后期编辑,后辞职,又辗转做过小超市财务兼收银员、理货员,公司行政等工作。
自序:写下去,才能看到光
2020年
2021年
2022年
2023年
202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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