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的名字叫郑锦。只是在她活着的时候,很少有人知道。
“林门郑氏”。四个字,印在灵堂的标签上,钉在冰柜的把手边,刻进一块冷冰冰的金属里。这是一个女人死后被给予的称谓,一个带着附属性的标签——就像她的大半生,都对丈夫有着某种割不断的依赖。
用标题作刀,划开东亚华人家庭那道结了痂的疤。马华作家林雪虹的首部非虚构作品,只用了四个字,便戳破了一个巨大的沉默:那些终其一生被困在妻子、母亲、儿媳角色里的女人,在活着的时候,没有人记得她们自己的名字。
从冰柜标签到“郑锦”
故事的起点,是一间阴森的入殓房。林雪虹第一次走进那里,“它给我一种阴森、神秘而悲伤的感觉。那张有点凹陷的铁丝网,轻柔、光滑的白丝绸,廉价的化妆品,所有这些都使我萌生一种伤感、遗憾以及恐惧的感觉”。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审视母亲的遗容,也是她第一次真正去想——“林门郑氏”后面的那个义,究竟是谁。
在这些陈旧物件与碎片的拼凑下,郑锦的形象被一点一点复原。
她是长女。出生在马来西亚一个人口众多的华人家庭,早早便被剥夺了受教育的机会。她不认命,孤身赴新加坡学习裁缝技艺,学成归来用一台缝纫机撑起一间铺子。她曾想创办女子服装学校,让更多女孩能有安身立命的本事。她早早走进婚姻,以为多一个人能分担重量。她的丈夫很快沉迷赌博,二十多年不工作,家里的事不闻不问。于是她成了唯一的顶梁柱——五个孩子的母亲,嗜赌丈夫的妻子,全家唯一的经济来源。
那个在丫曳镇大街小巷穿着自缝洋装、戴金链和翡翠镯的女人,花了二十多年供养一家人,维护着那点风雨飘摇的体面。林雪虹后来说,母亲就像一颗饱满的柠檬,不断被五个孩子和丈夫一起挤压,“一个接一个地越逃越远,最后只剩下她独自面对残破的生活”。
而她自己,也是那根压在母亲身上的稻草——在厌烦抱怨和叹气、在迫不及待远走高飞的瞬间。直到癌症确诊,一家人的冷漠和溃败才在病房的日光灯下彻底裸露。她写道:“疾病真的是会击碎人的尊严的。所有的体面和荣誉感皆消失殆尽。”
宿命的“回声”:你终究是你母亲的孩子
母亲的离世像一个无法挣脱的引信,将林雪虹炸回她拼命逃离的原点。
和每个想逃出“命运副本”的女儿一样,她远赴异乡求学,在北京和天津辗转二十年,成为媒体专栏作家,走上“体面”“自主”的道路。然而母亲去世后,她发现令自己最恐惧的,不是父亲带给她的记忆,而是镜子里的那个自己。“讽刺的是,我竟然在不知不觉中继承了母亲这惹人嫌恶的性格。”
母亲身上的很多东西——对金钱的敏感、把情绪吞咽下去的习惯、在不公前忍气吞声的惯性——像DNA一样复刻在女儿的血脉里。意识到这一点时,她极为抗拒:“比起父亲,像母亲令我更加毛骨悚然。”-25在两性结构里,女儿和母亲共享同一个被忽视、被贬损的性别。无论如何逃离,她都逃不出这套身体的隐喻。她成了自己最不愿成为的人。
但她依然选择书写。“不管她去哪里,离得多么远,无论她成为什么人,刻在她生命里的那些母亲留下的痕迹永远不会消失”,一些读者在阅读后这样反馈。看见,本身已是解脱的开端。
一个女儿,两个身份,一场漫长的自我博弈
林雪虹在写作中使用了大量括号、斜体和第二人称。像一部双重声部——一边是讲述母亲往事的女儿,一边是质疑和对抗书写本身的另一个自我。
这本书的写作历时七年。中途多次因痛苦停笔,一写一停滞,像在冰面上缓慢匍匐。她坦陈,动笔之初她希望自己像“医学人类学家”,不掺杂任何情感地记录疾病和死亡的全过程-16。但她很快失败了。母亲不是标本,记忆也从不提供所谓纯粹的客观。她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只以“作家”的视角去审视叫郑锦的女人——那是她母亲,每一次落笔都在唤醒内疚、抗拒和懊悔。没有人能在那种撕扯里保持纯粹的旁观。
这种“失控”被大量保留在最终版本里。有读者说,这种非虚构写作罕见地让人嗅到作家的气息,一个允许自己暴露弱点的人,用碎裂且不甘的形式,拼命把另外四个人挡在外面做最后的抵抗。阿乙的评价一语中的:“没有抒情、粉饰那些主观的东西,也没有像新闻记录那样完全客观的东西……它每一处都显现了内心的真实。”
十年之后,我们终于敢问:她是“谁”?
林雪虹在书末轻轻写下:“她的名字是郑锦”。这个结尾,完成了一场反抗。它将一个男性附属的“冠称”转化为一个女性的主体姓名。
随着马华文学近年来在中文世界的崛起,《林门郑氏》与《流俗地》等作品一起撕开了一道缝隙。在宏大叙事的光谱上,她们写的是家国之间的“小家”,聚焦的是父权制度、传统性别分工和母职惩罚如何一代代塑造了华人家庭中女性的沉默,以及她们在沉默中积蓄的愤怒与坚韧。
郑锦的裁缝铺、账本、梦境,与女儿的出走、书写、回望,共同为那些被忽略的万千女性立了一面照见自己的镜子。正如台湾作家贺淑芳的评价,这是一部“以文字为母亲招魂”的作品。她写下的不是自己的母亲,是复数形式的“我们”的母亲。
有读者问:有多少女儿,愿意像自己的妈妈?或许真正的自由不是不像妈妈,而是在意识到你们如此相似之后,依然有能力为自己取下那个金属名牌,在里面一笔一划刻上自己的名字。不是“林门郑氏”,而是——妈妈,我记住你了。你的名字叫郑锦。
《林门郑氏》是马华文学新锐作家林雪虹的非虚构作品。在这部写作时间长达六年的作品中,林雪虹以女儿的视角回溯母亲郑锦隐忍而顽强的一生,敏锐捕捉华人母女间复杂幽微的情感纠葛。她以克制的语言传达饱满真挚的情感,悼念亡母的同时也是一次痛彻心扉的自我剖析与接纳。《林门郑氏》是两代女性的喃喃低语,更是对女性处境的勇敢审视。
林雪虹,马来西亚人,现居天津。北京师范大学中国现当代文学硕士,博士肄业。短篇小说《普度玛央》曾获第十五届花踪文学奖小说评审奖。第三届单向街“水手计划”受资助者。《星洲日报》《北京晚报》《南方周末》专栏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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