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云记》多和田叶子,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5-08

1987年初冬，汉堡易北河畔一扇窗户上贴着醒目的纸：“此处有售日语与德语双语诗集《唯有你在的地方一无所有》”。这张告示属于一位在德国生活的日本作家，她用胶带把它们贴在窗侧，并不觉得有什么突兀。

这个出现在日常与诗意外围的细节，最终在她的小说《捕云记》中找到了自己的坐标。故事的开端，一个无名的买书男人敲响了叙述人的房门，声称要买一本双语诗集送人。就在她上楼找包装纸的间隙，那个男人消失了。一年之后，一封信从监狱寄来，那个男人用第一人称坦白，他其实是一个在逃嫌犯，因为一本书在牢中度过了一年的日夜：她亲手放进包里、本打算赠人却从未送出的双语诗集《捕云记》。

真假从那扇关上的门开始再也不分彼此。这不仅仅是多和田叶子书写的故事，这就是她自己的亲身经历。小说里的“我”与作者的界限从未像这样被模糊、旋转、审视、重铸——或者说，作家本人，早就是她自己的第一号观察客。

一个语言的流亡者，与她的跨语际写作

多和田叶子1960年生于东京，在早稻田大学毕业后，于1982年赴德国留学并定居至今。她通晓多种语言，不只是作家，也是诗人、剧作家和翻译家。她曾是横跨西伯利亚冰原的旅人，在欧洲用日语与外国人交谈，由此产生了一种近乎视觉化的驱动力——从外围打量自己的母语，从“束缚感”中逃离，在两种语言之间游移。自那时起，她认定：“语言或国籍本身与个人的身份认同并无相关。对于作家而言，首先重要的是选择‘用哪种语言写作’。”三十八年过去，她依旧在用德语和日语双语写作，已是最具国际影响力、被认为是最有可能摘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日本作家之一。

这种跨语际的文化扰动，构建了她小说的底层气质。《捕云记》日文原名“雲をつかむ話”，意为“像抓云一样的话”，在日语中常用作“无法捕捉、无边无际的事”之解。书名本身就是一个关于语言如何逃避确定的隐喻。

十二个罪犯，与一个在云中穿行的自我

除了那个开篇消失的男人，《捕云记》由12个独立又相互勾连的篇章构成。陆续登场的角色，构成了一张清晰又迷离的另类光谱：监狱里的学霸、杀夫的保姆、盗窃包裹的少年与其父、被冤入狱却孤独死去的牧师、参加了社会运动的中国诗人、因无票乘车入狱的双胞胎，以及一对罗生门般纠缠的青年男女——每一个角色都有着鲜明的身份棱角和复杂的背景，但又都未经过度渲染，像藏匿在云中偶然飘过眼前的氤氲色块。

随着叙述展开，“我”逐渐与这些“凶手”建立了某种难以名状的精神联结。我有时觉得能完全理解他们的处境，有时觉得自己就是罪犯。这种感同身受的体验，来自于一种深刻的自我投射——多和田叶子笔下，“我”对罪犯的迷恋，本质是一种对平庸、无聊、一成不变生活的绝望反抗。

作为一名永远在路上的旅人，多和田始终以旁观者的姿态穿行于人潮。她年复一年地不断变换城市、面孔，在这部小说中，形形色色的“怪人”都是她收集的样本——他们象征着日常生活中所有暗涌的暗流。擦肩而过的行人、微不可察的松动、稍纵即逝的叹息……都被一一捕捉。故事中密集出现的“边界人物”，无国籍者、社会规则之外的人、暴力与变态之余幸存下来的影子，共同构成了多和田叶子通往“超越界线”的文学之路。

炉边解码：一个从现实逃逸的精密机关

书读至第十一章，一个精巧的解码机关才浮出水面：原来一切都是“我”在飞机上为周围乘客编造的故事。每个犯人都对应飞机上一名有血有肉的乘客，从他们的细微举止和外貌特点，我无法控制地详加描摹，借此抵达他们背后无人知晓的日常。

那本被胶带贴在窗玻璃上的告示，看似只有诗人专属的奇怪举措，背后却站立着一个更宏大的主题：为逃避型人格和自毁冲动保留最后一片隐秘之地。在这里，作家站在自己生活的边缘，将日常中不安的震荡转化成近乎享受的笔端书写。读完这本小说，再回看它的开篇——当“我”卖出一本书的初始，那间公寓的主人已经踏上了一场永远不会终结的写作。

“我感觉自己就像一枚小小的棋子，”全书开始的独白似乎道尽了她的身份恍惚。被不可抗力推着向前，在现实与虚构中反复切换。这些编造的故事太真实，仿佛就是“我”在生活中真实经历的，是从我这棵主干长出的枝桠，一切源于我，无法分离。

只有在反复讲述的过程中，在无数次穿梭于两种语言之间，重重叠叠的经验才变得暧昧不清，终于完成了一次次由“真实”到“可被叙述的真实”的完美迁徙。用多和田叶子的话来说是：“亲身经历过的事经过多次讲述总会变得虚假，逐渐成熟”。这句话恰恰解开了整本书的终极密码。

结语

《捕云记》是一块巨大的浮游云团，不会轻易满足你想停留在一本书里的期待。一旦进入其中，你就接过了叙述人那个万花筒般看待世界的瞄准器——在不辨真伪的罅隙中渐渐认出自己，也在日常生活的平庸里重新发现了它隐藏着的、破碎却无比珍贵的惊奇。

书末，叙述人那句话像一道平静却深刻的独白：“我有很多怪癖，会飞快地迷恋上与众不同的怪人。”或许，正是这种迷恋，让她得以捕获那些无法被日常语言和现实规则定义的人与故事，从而为自己开辟一个不可侵犯、不可被替代的抒写空间。我们每个人都处于某种边界之中，语言是边界，国籍是边界，文学给予我们撕裂边界的唯一工具。

或许，我们不用去区分真相和虚构。每一次讲述，都是一种重新的到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