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城哲思录》顾城 2015

这本书我读了很久，不是因为它厚，是因为我读几页就要停下来。它是可以放在手边随时翻开的那种书，在等人的间隙、睡前的十分钟，翻到哪条读哪条。有读者说得准确：”很适合放在手边，在时间不多时信手翻阅，体味一点妙处和一丝清新。”它不适合一口气读完，适合被反复经过。

最击中我的是第一条：”一个彻底诚实的人是从不面对选择的……你是一棵苹果树，你憧憬结橘子，但是你还是诚实地结出苹果一样。”我盯着它看了很久。我好像一直在假装自己是别的树。想成为会结橘子的人、过结橘子的人生，却忘了先看看自己是什么——苹果树结不出橘子，不是失败，是诚实。

“生命是闪耀的此刻，不是过程”这句我也划了线。我常常活在”准备中”：等这个项目结束、等忙完这阵子，才肯承认此刻值得活。顾城用一种几乎不近人情的直接，把我从”过程”里拎出来，摁在”此刻”上。

随书那些画我看得很慢。歪歪斜斜的线，像小孩刚学会握笔。我忽然想：一个把心留在八岁的人，写字画画都是那个岁数的样子。有读者说他是一个”永远清新又脆弱的彼得潘式人物”——我读的时候认同，读完却感到这个评价的残忍：彼得潘不会杀人，也不会死。

我也必须诚实地说它的另一面：其一，它确实是碎片——谈话、访谈、演讲的即兴整理，不成体系，前后甚至互相矛盾，想从中读出一套完整哲学的人会失望；其二，有些观点带着明显的偏执——比如”女人嫁给男人是这个世界的一大不幸，有如诗变成了政治”，这类性别观放在今天读来并不成立，需要批判着看；其三，最难面对的是作者本身——1993年新西兰激流岛上的那件事，是这本书绕不开的阴影。有读者在这本书的评论页写：”写出清澈文字的人，手里拿着的可能是支笔，也可以是把斧子。”我理解这种愤怒。我的处理方式是：读这本书时，把它当作一颗干净的心留下的句子，而不是替一个人开脱。文字归文字，生命归生命——但如果你无法接受这一点，请不要勉强自己翻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