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道·前山夏牧场》李娟 2012

我是在通勤的地铁上读完这本书的，四周挤满人，书里是空无一人的夏牧场。读到一半我忽然想起一个细节：李娟的这些文字，很多是她后来在机关上班时、趴在办公桌上写出来的——她写牧场的时候，人其实坐在办公室里。就像我读牧场的时候，人其实挤在地铁上。我们都在用别处的文字，安慰此刻的自己。

读《泡泡糖事件》我忍不住笑了。夏牧场物资稀缺，泡泡糖是奢侈品，一家人把一块糖嚼了又嚼，舍不得吐，黏在扣子上、耳环上、小镜子上继续保存。我小时候也有过这样的糖——一块水果糖含在嘴里舍不得咽，化了又含。原来物质的贫瘠与富足，共享着同一种珍惜。李娟写卡西说”等你结婚送你一只山羊”、李娟回”送你很多泡泡糖”，我盯着那句看了很久：这是两个姑娘之间最郑重的情谊了。

《苏乎拉传奇》我读得很慢，心里发沉。一个想逃走的姑娘，偷了家里的钱私奔进城，最后还是被找回来，拴在牧场里干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这里的人都不喜欢她，没有人为她说话。我突然意识到，李娟写游牧不是写”远方”，是在写人类共通的处境：想离开的人、回不去的人、被群体审判的人。她笔下没有评判，只有记录——这比评判更难。

还有一句让我停下来划了线：“生活是简单寂寞的，劳动是繁重的。但没关系，食物安慰了一切。”我想起自己加班到很晚、回家吃上一口热饭的瞬间——原来”食物安慰一切”不是牧民的专利，是所有疲惫的人的共识。

我也必须诚实地说它的另一面：其一，艰苦被”美化”了——有读者提醒：”游牧生活的艰苦，只是被李娟细腻美好的描写所’美化’了。”喝生水、缺医少药、风吹日晒的原始与粗砺，书里点到即止，若因此对牧区生活抱浪漫幻想，会错付；其二，李娟”长大了”——相比《我的阿勒泰》时期的俏皮可爱，这本书多了冷静与深思，冲着早期轻快风格来的读者会感到文风变了；其三，它是流水账式散文——三百页几乎没有情节主线，全是日常琐事，追求故事性的读者会觉得”没有进展”；其四，建议按顺序读——直接从这本读起会错过春牧场的铺垫，情感浓度打折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