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尔特手记》[奥]里尔克 2011

这本书我读了整整两个星期，中间放下过三次。第一次是在出差的高铁上，车厢里有人打鼾、有人外放视频，我翻开书想安静一会儿，结果满页都是巴黎的声响：墙在响、门在响、病人在喘，我反而更烦躁了，合上书睡了一觉。第二次是夜班回来，凌晨两点，家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鸣，我重新翻开，这次读进去了。里尔克写的那种孤独，不是没人陪的孤独，是人在深夜和自己的身体面面相觑的那种。我在化工厂上了十几年班，三班倒，最懂这种凌晨两三点醒着的滋味。

“诗是经验”那段，我抄在笔记本上。他说一个人要观察很多城市、很多人和物，要了解鸟的飞翔和小花在清晨开放时的姿态，要记得孩提时光、爱情之夜、产妇的喊叫，还要在临终者旁边坐过；然后要能忘却，等回忆自己回来，直到它们变成血液和眼神，第一句诗才发生。我年轻时也爱写几句诗，后来写不出来就不写了，一直以为是自己没才华。读了这段才明白，我缺的不是才华，是还没来得及把生活熬成经验。我四十岁了，工龄二十年，见过设备事故、见过人走人留、见过我爸在病床上攥着我的手说不出话。这些东西还在我体内发酵，也许有一天，它们会变成我的”第一句诗”。这么一想，写作这件事忽然不那么急了。

写女人那段我读了两遍。他说数百年来，女人独自承担了爱的全部职责，始终扮演着爱的全部对话里的两个角色，男人只是鹦鹉学舌地模仿她们，而且模仿得极差。我想到我妈，想到我媳妇。我妈一辈子在老家，我爸走后她一个人过了八年，从没跟我诉过一句苦；我媳妇在厂里也是三班倒，家里家外都是她在撑。里尔克说她们的爱与痛会转化成”坚冰似的壮美”，我不知道壮美不壮美，我只知道她们比我们这些”鹦鹉学舌”的男人，承担得多得多。

说实话，这本书我并没有全部读懂。72个断片，有的我反复读了三遍还摸不着头脑，有的段落完全看不下去，跳过去了。我读完查了查，原来我读的曹元勇译本是从英文转译的，还有陈早的德文直译本，口碑更好。我也没打算重读一遍，但我知道我还会再读，也许几年后。这本书就像里尔克说的经验，现在还在我身体里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