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是很好玩的》汪曾祺 2016

这本书是我在车间最忙的那阵子读的。那阵子天天加班，白天排产、盯线、处理质量投诉，晚上回家人都是木的，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刷到眼睛酸了也睡不着。书是媳妇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扔给我说：看点轻松的。我随手翻开，第一篇《故乡的食物》，写咸鸭蛋，”筷子头一扎下去，吱，红油就冒出来了”。我小时候在老家吃过真的高邮蛋，一只蛋切四瓣，一人一瓣，咸香能下两碗粥。看到这一句，我鬼使神差地进了厨房，切了半根白萝卜，按书里说的用糖醋拌了一碟。吃到嘴里那口脆甜，我坐在厨房的灯下发了一会儿呆，觉得这一天也没那么糟。

栀子花那段我看了三遍。一个写了几十年淡雅文章的老头，让栀子花说”************，我就是要这样香，香得痛痛快快，你们他妈的管得着吗”。我先是笑，笑着笑着鼻子有点酸。我在厂里当了快十年主任，天天讲安全、讲规程、讲责任，说话越来越像文件。我也想像栀子花那样痛快一回，可我连跟人红脸都很少。汪曾祺告诉我，一个人可以温和，可以讲道理，但心里得留一股”我就是要这样”的劲儿，那是人在世上立着的东西。

读到《金岳霖先生》，我停下来给老同学打了个电话。金先生上课，学生还没坐好，他先问”今天谁穿毛衣了”，上课讲逻辑讲到一半说”这个讲法我觉得是错的，换一个讲法”；他养一只大公鸡，和鸡同桌吃饭。我那个老同学，当年在厂里和我一起从学徒干起，也是这么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后来调走了，快十年没联系。电话打通，他第一句还是那句口头禅：”你还活着呢？”我们在电话里笑了半天。汪曾祺写故人，写的就是这种人身上的光，你身边也有，只是你忙得忘了。

《跑警报》我读得慢。联大的学生在轰炸间隙谈恋爱、捡戒指、煮莲子，警报来了往城外跑，还分”预行警报、空袭警报、紧急警报”三等，跑习惯了就当放风。我忽然明白他为什么说”生活，是很好玩的”：好玩不是没心没肺，是明知日子有伤，仍肯认真过。我们这代人没挨过轰炸，可谁心里没几个”警报”呢。读完这本书的那个晚上，我没刷手机，给爸妈打了四十分钟电话，听着他们在老家念叨天气和菜价，觉得心里那些紧绷的东西，一点一点松了下来。这本书现在放在我床头，烦躁的时候就翻两页，对我来说，它比什么药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