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瓦日迪·穆瓦德剧作集》 [加]瓦日迪·穆瓦德,南京大学出版社,2025-3

二十年前，年轻的威尔弗里德在爱与死的双重轰鸣中，背负起陌生的父亲遗体，踏上穿越战火废墟的寻根之旅。二十年后，当他的“故乡”再次被炮火覆盖，这场发生在舞台上的葬礼，已悄然变成整个世界无处逃遁的预言。

流浪者的史诗，以一场葬礼启程

《海边》的戏剧结构极其简洁，却如同安放在心脏上的起搏器，每一次搏动都沉重而有力。

故事始于一个电话。在狂欢与情欲的最高潮，名叫威尔弗里德的青年接到了一个电话：他的父亲死了。而在此之前，他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母亲死于难产，父亲则在他出生时便从生命中“消失”。他像一个无根的浮萍，游离于亲缘关系之外，存在本身就是一场无法言说的荒诞。

然而，这个“从未存在过”的父亲，用一具冰冷的尸体，粗暴地将他从虚无中拽了出来。威尔弗里德踏上旅程，决心将父亲的遗体带回其故乡安葬。他以为自己要进行的只是一场体面的葬礼，但他抵达的故乡，是一个被战争夷为平地、尸横遍野、墓地早已无处安葬死者的地狱。

父亲的亲属拒绝承认这具遗体，幸存者们在沉默与创伤中发疯、大笑、遗忘。威尔弗里德背负着日益腐烂的父亲的尸体，穿过一个又一个被战争摧毁的村庄，身边逐渐聚集起一群同样被战争撕裂、失去父母的年轻人。他们无处可去，无家可归，于是，安葬威尔弗里德那位无名父亲的遗体，成了这群“孤儿”唯一的、悲壮的意义。

一场没有“故乡”的寻根

瓦日迪·穆瓦德，1968年生于黎巴嫩，十岁时为躲避内战，随家人逃离祖国，辗转流亡于法国、加拿大，终成无根的世界漫游者。他的人生本身就是一场逃亡。

《海边》是他的第一部戏剧作品，也是他“誓言之血”四部曲的第一部，创作于1997年。当时，二十多岁的他与一群年轻演员，在没有剧本、没有排练场的情况下，蜗居在自己家的客厅，日复一日地讨论死亡、恐惧、爱与恨，最终排出了一部长达11小时的史诗。这部戏是他对自我身份的终极拷问，也是一个流亡者对“故乡”概念的暴力解构。正如一位豆瓣读者所说，《海边》与加缪的《局外人》有着相似的开头——死于荒诞，但主人公的走向却截然相反。默尔索选择冷漠地接受世界的荒谬，而威尔弗里德选择反抗，他背起父亲的尸体，如同背负起一座被遗忘历史的重量，踏上一条没有归途的流浪之路。

穿越死者之国，直至大海

威尔弗里德的旅程，是穿行于死人之国的现代奥德赛。途中，他遭遇了各色被战争深深戕害的年轻灵魂：以灵魂高歌、号召大家讲述故事的女孩西蒙娜；误杀了自己父亲、导致母亲也因此死去的男孩阿魅；因亲眼目睹双亲惨死而总是发出失控大笑的女孩萨贝；以及希望通过记住更多名字来让死者“存活”的约瑟芬妮。

这些年轻人，既是时代的受害者，也是彼此唯一的救赎。他们追随威尔弗里德和他背上那具日益腐朽的尸体，仿佛追随一面不属于任何国家的战旗。他们无处安葬自己的父母，无处安放自己的青春，于是，安葬这具陌生的尸体，成了他们在这个失控世界中唯一能抓住的、具有仪式感的“意义”。

最终，他们来到了海边。那里没有墓地，没有鲜花，没有神父，只有无尽的、沉默的海水。他们决定将父亲的遗体抛入大海，让潮水带走一切。

“海边即是尽头，大海带走一切。”一位读者在评论中这样写道。曾经的执着，在最后的时刻化为一种彻底的妥协与净化。他们在海水中清洗父亲的遗体，那是对自我精神的洗礼；他们不再耽溺于混乱与悲恸，而是在海洋的无垠中获得了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海水不仅埋葬过去，也冲刷现在

这本书的厚重，不仅在于文本本身的诗意与悲悯，更在于其与现实令人窒息的互文性。《海边》的英文名 Littoral，意为“滨海的，沿海的”，带有地理学和军事学的冰冷质感。然而，这部在1997年首演的作品，却在2024年巴以冲突再度升级的背景下，被赋予了某种可怕的“预言性”。

剧中那片被战争蹂躏、尸横遍野、墓地人满为患的“故乡”，与当下正在发生的悲剧形成了残酷的镜像。穆瓦德的作品具有高度的抽象性，戏中从未指明“故乡”到底是哪里、“战争”到底指哪场。这种模糊性使其超越了特定的地缘政治，成为一种关于战争创伤的通用寓言。无论将背景置于上世纪40年代的欧洲，还是冷战时期的东欧，抑或是当下炮火连天的中东，文本都能稳稳地扎根并激发出震撼人心的力量。

对于中文读者来说，2025年3月南京大学出版社推出的这部中译本《海边：瓦日迪·穆瓦德剧作集》，恰逢其时–。它不仅收录了同名代表作，还收录了另一部被改编成奥斯卡提名影片的力作《焦土之城》。译者王婧作为中法舞台艺术文化交流的资深媒介人，在《海边》2024年作为乌镇戏剧节闭幕大戏来华演出时便深度参与，其译本自然精准到位。如果说，戏剧舞台上的三个小时是一场灵魂的宣泄与净化，那么捧读这264页的剧本，则是一场更为私密、更为静默的精神朝圣。

结语

《海边》不是一出让人感到“治愈”的戏。它不会给你虚假的希望，也不会告诉你“明天会更好”。它只是残酷地呈现了一个事实：有些伤痛无法弥合，有些故乡再也回不去，有些死者永远无法被安葬。

但是，它让我们看到，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上，在无处可逃的绝境中，人依然可以做出选择：选择背负起沉重的过去，选择与陌生人结伴同行，选择在无意义的世界里，亲手创造哪怕一点点的意义。

“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王婧在序言中引用的这句鲁迅名言，或许是对《海边》精神内核最贴切的解读。阅读《海边》，就是以一种沉默而坚定的方式，与远方那些正在经历战争、流亡与丧失的人们站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