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与篝火》[意]切萨雷·帕韦塞,中信出版社,2025-02

“我们需要一个故乡，即使只是为了离开它。”《月亮与篝火》的主人公在一个没有开头的地方说了这句话。一部二战后的意大利小说，却让今天的每一位读者都听出了自己的回声。

1949年秋天，切萨雷·帕韦塞用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写完了《月亮与篝火》。这是他最后一部小说，出版次年获意大利最高文学奖斯特雷加奖。1950年8月27日，四十二岁的帕韦塞在都灵一家旅馆里服下过量安眠药，结束了生命。小说出版与作家离世之间的短暂间隔，让这本书的每一页都笼罩着一种不可回避的沉重——它不只是一部讲述“归乡”的小说，更是一声“归乡”无望的叹息。

一个没有名字的人

故事的主人公叫“鳗鱼”。这不是他的名字——他没有名字。他是个弃婴，被遗弃在教堂台阶上，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我不出生在这里，这几乎可以肯定，但我不知道自己出生在哪里。这里没有一栋房子、一块土地或先人的遗骨，让我可以说‘这是我出生前的样子’。”

鳗鱼在意大利北部的村庄长大，十三岁开始在地主家做工，成年后被征兵入伍，辗转流落到美国，攒下了一些钱。然后他回来了。不是衣锦还乡——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真正属于这片土地。促使他回来的，是一种更本源的东西：他想要找到一个能让自己“扎下根”的地方。

小说以他的返乡之旅展开。他走遍了童年生活的山丘，探访儿时认识的每一个人，试图从记忆的碎片中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故乡”。但那些曾经熟悉的地方，要么面目全非，要么只剩下荒芜。更重要的是，他很快触摸到一层被沉默覆盖的历史——在二战期间，他的家乡经历了法西斯占领、抵抗运动、以及普通人之间的背叛与暴力。童年的朋友圣蒂娜，在战火中选择了法西斯，最后被游击队处决；那个他以为永远纯洁的女孩，身上缠连着无可言说的罪与罚。鳗鱼越来越意识到，他追寻的那个“故乡”，在他离开之前就已经破碎了。

月亮与篝火

小说的标题本身就是一个精妙的隐喻。

月亮在夜空升起落下，有其不变的运行规律。它不理会大地上人类的悲欢，只照着山谷里一代又一代人重复的四季轮回。篝火是另一种意象：它短暂，摇曳，随时可能熄灭。一个老人点起的火堆，对望它的人转瞬即逝的温暖。战争是篝火，爱情是篝火，友谊是篝火——一切看似炽热的东西，到头来都会冷却，留下一堆灰烬。

帕韦塞曾写下题献献给美国演员康斯坦丝·道灵——那个曾让他激动失眠的女性，被认为是小说中重要灵感的来源。他引用了莎士比亚《李尔王》中的一句话：“Ripeness is all。”——成熟而已。果实只有在命运使之成熟时才能从枝头脱落，回归大地。人必须忍受此后的旅程，就如同忍受来时的路那样。连帕韦塞自己也没有完全忍受下去。

异乡人与故乡

帕韦塞1908年生于意大利北部乡村，六岁时父亲离世，他在沉默与孤独中长大。战后，他没有参加过抵抗运动。友人上了前线，有人归来，有人牺牲，他在日记里写下这句诚实又残酷的自白：“你没有参加过战斗，你要记住。你永远都不会加入战争。你的存在对别人有意义吗？”

他毕生是个“异乡人”——在城市里，他是那背着故乡山丘回忆的乡下人；回到山丘故地，在那个被战争蹂躏过的村庄，他又是那个去过美国、见过世面的陌生人。鳗鱼的困惑就是帕韦塞本人的困惑：“一个人可以在同一个地方生活几十年，却依然感到格格不入、茫然无措。与其说是空间的问题，不如说是存在的问题。”

鳗鱼没能“回去”。在拼凑真相、目睹罪行、目睹女孩不再纯洁之后，他再次离开了——不是落荒而逃，而是发现那个出发前想象过的“故乡”早已终结。帕韦塞写道：“一个人疲倦了，于是努力扎下根，为自己创造土地和家乡。”这句话既是小说开篇，也是他的核心告白。问题是，当一个人把一生都用来寻找归宿，而能落脚的根从未存在过，写作就成了唯一的“家”。

诗人写的小说

有许多读者说，《月亮与篝火》不好读。情节被记忆打碎，叙事像“镶嵌画的碎片”，“拼接起来成为一幅色彩斑斓的风情画”，排列不按时间顺序。“读的时候经常要回去翻那张人物表搞清楚谁是谁。”

但帕韦塞本来就是诗人。他的初心和志业是诗歌，诗的外形和质地，“在他的小说中毫不意外地可以品读出来”。他追求的从来不是以紧凑情节取悦读者，而是一种沉静的、需要耐心的情感共振。那不勒斯四部曲译者陈英为中文新版翻译，译本附译者后记，118×170mm小开本，便于随身携带。卡尔维诺曾花近十年时间为这位师友编辑全集，帕韦塞死后近七十年，新一代中国读者终于有机会在地铁或书房中，让一段异国的、逝去的文学灵魂重新走进自己心里。

帕韦塞在题记中说，“我需要一个故乡，即使只是为了离开它”。鳗鱼回到了故乡，然后又离开了它。或许这就是他的全部领悟——我们每个人都无法真正“回家”。唯一能做到的，是在月光的褶皱中点燃一堆篝火，在它燃尽之前，借它的光亮看清自己身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