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是一本“不接地气”的书。它不教你如何升职加薪,不教你如何平衡工作与生活,它甚至不承认“工作—生活平衡”这个说法本身就是一个陷阱。它要你重新想象——如果“好生活”不是靠加班熬出来的,它可能长成什么样?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这是现代社会最自然的社交开场白。单位、职位、薪资——这些东西像一根看不见的主线,编织着现代人的身份叙事。我们习惯了用工作来定义自己,也习惯了用工作来定义别人。一个失业的人,在社会话语中几乎是“隐形”的;一个自由职业者,常常需要向亲戚反复解释“你到底在做什么”。
但大卫·弗雷恩在《对工作说不》中提出了一个近乎冒犯的问题:这种对工作的痴迷,真的是天然合理的吗?
一本“不接地气”的书
首先需要说清楚:这不是一本教人“如何辞职”的实用手册,也不是一本“不上班指南”。
弗雷恩是卡迪夫大学的社会学教师兼研究员。他的这本书,英文原版出版于2015年,十年后才被译介到中文世界。学者梁捷在读后评价说,这本书的精神底色是“正统的激进左翼思想”——它不是为了解决一些小问题,而是要重构整个资本主义运行的基本模式。
弗雷恩自己也很清楚这本书的定位。他在开篇就提醒读者:这不是社会科学意义上的“建议书”,不是告诉大家应该找工作还是不应该找工作。它是一种“意识形态的批判”——让我们重新去想什么是工作,什么是生活。
换句话说,这本书不会告诉你“怎么做”。它会让你问自己:“为什么我们活得这么累?”
工作伦理:一种被“神圣化”的枷锁
弗雷恩首先做了一件事:解构“工作伦理”。
工作伦理是什么?就是那种根深蒂固的信念——工作本身是有价值的,辛勤工作是一种美德,不工作就是懒惰、就是逃避责任。
这套信念并不是自古就有的。弗雷恩回溯了它的历史根源:马克斯·韦伯在《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中揭示了,近代以来随着新教伦理的兴盛,社会对工作的态度发生了根本转变——辛勤工作逐渐被认为是一种“天职”,具备内在的美德。在传统社会,人们只是为了一个明确的目标(比如买一块地、盖一间屋)而赚钱,工作是手段,生活是目的。而现在,手段变成了目的本身。
弗雷恩没有停留于理论史的回溯。他用了一个更犀利的隐喻:工作对我们的日常生活实施了“殖民”。这个词源自法兰克福学派哲学家阿多诺。
阿多诺在1970年代就提出了一个让人不安的观察:非工作时间并不是真正的“自由时间”——它的潜在目的只是为了让人们为重新开始工作做好准备。你加班到深夜,回家瘫在沙发上刷短视频、点外卖、看综艺——你以为这是在“享受自由”,其实这只是“堕落的自由时间”,是一种被工作决定的、浅薄的、逃避现实的娱乐。
阿多诺自己颇为自豪地说:“我没有爱好。”——因为他认真对待他职业之外的所有活动:创作音乐、听音乐、全神贯注地阅读。称这些为“爱好”,是对它们的嘲弄。
弗雷恩在书中借用了这个观点,但没有全盘接受阿多诺的精英主义。他关心的是一个更普遍的问题:当一个全职工作者的自由时间被切割成零碎的片段——只有晚上、周末和节假日——他还能做什么实质性的、自我定义的活动?创作音乐、专注阅读、建立社群、学习新技能,这些都需要稳定的时间和精力投入。而在碎片化的时间里,除了刷手机、点外卖、追剧,你还能做什么?
这不是你的错,这是系统的设计。
那些对工作说“不”的人
这本书的第二部分,是一份田野调查。
弗雷恩花了五年时间追踪了一群积极抵制朝九晚五工作模式的人。他们不是“流浪汉”或“社会渣滓”——一位匿名读者在采访中尖锐地反问作者时,弗雷恩如此澄清–。
他们是谁?有的是为了寻觅一份有足够价值感的工作而暂时不工作的人,有的是因为工作损害了他们的健康而不得不停止工作或减少工作时长的人。他们中有人为了理想而放弃了稳定的收入,有人在加班中累垮了身体被迫停下来,有人在漫长的失业中重新审视工作的意义。
弗雷恩没有把他们浪漫化。他如实记录了他们的挣扎、焦虑和困境:钱从哪里来?怎么应付社会的异样眼光?如何在拒绝主流道路的同时,不让自己坠入真正的深渊?
但他也发现了一些珍贵的东西。那些从工作中分离出来的自主时间,被他们用来做真正热爱的事情——不是作为“爱好”的琐碎消遣,而是作为生命核心的创造性活动。他们用自己的生活,摸索出了一种不同于“内卷”与“躺平”的第三条道路。
高兹:被遗忘的理论家
在这本书的理论部分,弗雷恩引入了一个对中国学界而言相对陌生的名字:法国理论家安德烈·高兹。
高兹是生态马克思主义的重要代表人物。他在1970年代提出的核心主张是:把工作时间缩短,重新分配闲暇。他认为,很多工作其实是对资源和人的浪费,技术进步带来的剩余应该从资本积累转向全社会的自由闲暇,用来促进人际关系、社区自治和个体创造力的复兴。
弗雷恩的独到之处在于,他没有停留在高兹的理论层面,而是将它与田野调查对接:那些“拒绝工作”的人,正是在用自己的生命试验高兹的设想——虽然他们未必读过高兹。
这本书的勇气与局限
《对工作说不》是一本有勇气的书。
在一个人人都在谈论“内卷”“躺平”“996”的时代,它没有选择贩卖焦虑,也没有选择廉价安慰。它选择了一条更困难的路:追问这一切的根源。
梁捷在书中读到了一种“小心翼翼”——作者在写作时“能够体会到读者的一些心情,也知道在我们这个时代,要进行这样的一些批判性的表达是非常不容易的”。这种“小心翼翼”,恰恰是这本书最诚实的部分。它没有像卢梭那样自信地高呼“你们失去的是枷锁,获得的是整个世界”,因为作者知道,在现实的压力面前,这种话听起来像是一种冒犯。
这本书的局限也很明显。它不是一本“答案之书”。它没有给出“不工作之后怎么活”的具体方案,也没有提供一个可复制的“反工作”模型。它更多的是在“唤醒”——让你意识到,工作不是天然神圣的,你不必为自己的倦怠感到羞耻。
结语:一场迟到的对话
这本书的英文原版出版于2015年。十年后,它来到了中文世界。一位学者在2025年的一次对谈中说:“其实中国现在大家遇到的很多问题,在十年前的英国大家就体会到了”。
这句话也许道出了这本书在当下受到关注的原因。它不是一本新书,但它的问题从未过时。
如果你正在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气,如果你在深夜问过自己“我到底在干什么”,如果你觉得自己的生活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掏空——这本书不会给你答案,但它会让你知道:你的困惑,不是你的错。有人和你一样,而且有人在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也许,这就是它最大的意义。
在现代社会里,工作是人们获得收入、权利和归属感的主要来源,却也同时成为许多人生活中的暴力,剥夺人们好好吃饭、安然入睡的权利和宝贵的自由时间。在本书中,大卫·弗雷恩通过梳理马克思以降的工作理论,质疑了工作的中心地位,揭示了工作对我们的生活的全面殖民,以及异化在新时代里的新形式。同时,他调研了一群积极抵制朝九晚五的工作的人,他们有的为了寻觅一份有足够价值感的工作而暂时不工作,有的因为工作损害了他们的健康而不得不停止工作或减少工作时长。大卫·弗雷恩在书中试图回答如下问题:是什么推动这些人脱离工作,他们的抵抗是否徒劳,以及他们是否有能力启发一种替代性方案,即基于工作时长的减少和社会对工作的重新分配。本书指出了当今以工作为中心的社会的病态特征,并且坚信未来可能会有所不同。
大卫·弗雷恩,索尔福德大学研究员,主要研究工作与福利的未来。曾作为主要研究者参与英国与苏格兰公共部门的四天工作制实验。
译者简介
重命名小组,一个由学生、 研究人员和爱好者组成的志愿翻译团队。它的目标是通过新的语言( 重命名)去激活对日常生活的敏感度。该小组对当代社会生活 的各种症结有普遍的兴趣,关注后工作时代的政治和国内外年轻一代的生活状况。
致谢 1
引言 工作教条 1
第一章 一个挑衅 13
以工作为中心的社会 17
什么是工作 21
工作的起源 27
工作的终结 34
时间政治 40
第二章 工作之痛 50
疏离和冷漠 52
工作中的新型亲密 58
工作中自主权的限度 68
第三章 工作的殖民力量 74
“自由时间” 76
就业力的压力 81
消费的福音 91
第四章 工作的大本营 105
对不工作的人的妖魔化 108
认为工作是一剂良药的信念 116
对工作的抵抗 124
第五章 断点 130
永别了圣诞老人 135
垃圾工作 145
迷你乌托邦 158
搞坏的身体 164
一种有价值的伦理 173
第六章 不一样的乐趣 175
令人不安的乐趣 183
认真享用的乐趣 192
生产活动的乐趣 199
第七章 不完整的人 212
在工作的道德考验中失败 216
可怕的问题 225
隔绝和支持 231
第八章 从逃避到自主 238
迈向时间政治 247
路在何方? 257
注释 269
参考文献 278
译名对照表 2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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