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对谈》[法] 安妮·埃尔诺,上海人民出版社,2024-12

两位年过八旬的女性坐在桌前，聊起她们的童年、阶级、写作、衰老——以及那些年她们一起读过的书。这不是一场针锋相对的辩论，也不是一次例行公事的学术会议。这是安妮·埃尔诺（2022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与社会学家罗斯-玛丽·拉格拉夫之间，一场跨越半个世纪的对话。2024年12月，上海人民出版社推出了《一场对谈》的中文版，翻译苏昉，收入“安妮·埃尔诺作品”丛书。

在这本仅162页的“小书”里，记录的不仅仅是一次谈话，而是两位“阶级叛离者”之间数十年的惺惺相惜、互相阅读与彼此照亮。埃尔诺是作家，拉格拉夫是社会学家，但她们的出发点是同一个：平民阶层。她们从那里出发，凭借教育和写作，走向了社会精英的位置——但始终未曾忘记，自己是从哪里走出来的。

两个“叛离者”的相遇

拉格拉夫比埃尔诺小几岁，但两人都在20世纪40年代出生在诺曼底。埃尔诺的父母是农民，在伊沃托开了一家咖啡杂货店，她的小说反复回到那个童年空间。拉格拉夫的父母则经历了社会阶层的向下流动，从巴黎郊区搬到诺曼底的小村庄，她在有11个孩子的大家庭中长大。

她们的教育之路惊人地相似：都依靠读书实现了阶级的向上流动，都深受社会学家布尔迪厄的影响，都在各自领域里成为“阶级叛离者”的代言人。拉格拉夫是法国社会科学高等研究院的教授，埃尔诺则用一系列“社会自传”式的写作，成为战后法国最独特的文学声音之一。

但《一场对谈》的珍贵之处，不在于它展现了两位精英女性的“成功”，而在于她们毫不掩饰地谈论那些“成功”背后的代价：羞耻、愧疚、孤独、撕裂。她们不假装自己已经“翻篇”了，她们仍然在和那个“出身”对话。

她们聊了什么？

全书共22章，围绕四个核心主题展开：阶级问题、代际问题、老年问题和女性主义。对谈的结构并不刻意，更像两位老友在回顾彼此的人生轨迹时，自然地交织出了这些议题。

阶级叛离：这是贯穿整本书的核心线索。两位对话者都是通过教育完成阶级跨越的“叛离者”，但她们对“叛离”一词的体验并非单一的“成功学”。拉格拉夫提到，埃尔诺的《空衣橱》让她“一本接着一本，再也没有放下你的书”，因为她在那些文字中看到了自己。对谈中反复出现的一个词是“交叉性”——女性所受的压迫并非单一的，它与社会阶层、种族、年龄等因素相互交织。埃尔诺直言：“我们无法谈论普遍的女性主义，不能将女性主义斗争与社会斗争割裂开来”–。

写作与社会学：有趣的是，埃尔诺的写作经常被社会学界当作研究对象。拉格拉夫坦言，她甚至在埃尔诺的书中找到了“可以定义我自己在文学领域的研究”的副标题。对谈中，埃尔诺解释了自己对“真实”的追求——不是简单地“再现现实”，而是通过个人记忆去触碰集体记忆。她说自己写的不是自传，而是“社会自传”–。她的《悠悠岁月》借助流行音乐、老照片、历史大事件，将个人经验与时代变迁紧密相连，因此也成为社会学研究的珍贵样本。

女性主义：埃尔诺回顾了自己年轻时的阅读经历，提到波伏瓦的《第二性》是她“十八岁时的决定性发现”，“它如同一道亮光”，撕裂了她之前的世界观。对谈中也提到了她的一些作品在不同年代遭遇的迥异反响：2000年出版的关于秘密堕胎的《事件》，当时“遭遇了沉默和漠视”，仅售出不到两万册；二十年后，同名电影却获得了威尼斯金狮奖，因为合法堕胎在波兰和美国再度遭禁。在讨论女性主义时，两位对话者始终保持着一种“自审和自我批评”的态度，“每次话题的来回都带着自审和自我批评”，这使得对话超越了简单的立场表态。

老年与衰老：对谈发生时，两位均已年过八旬。关于老年问题的讨论，让这本书呈现出一种独特的温度——它既是一份生命经验的总结，也是一次对“老去”这个议题的正面直视。书中涉及了代际差异、老龄化等议题，但没有提供现成的答案，只是让读者看到：两位经历过无数社会变革的女性，如何在晚年继续思考。

一种“非学术”的学术对话

这本书有趣的地方在于它的形式。它不是一篇严谨的学术论文，也不是一本精心编排的回忆录。它保留了谈话的原生质感——“读起来很愉悦”，却又不失思想的深度。两位参与者都没有“自恋式或者自我中心式发言”，她们更关心的是彼此的观点和感受。

有豆瓣读者评论道：“埃尔诺总在自己的作品中寻找一种真实，是从现在把握过去，而我每次读埃尔诺，都是在试图寻找一种主体性”。另一位读者则说，通过这本谈话录，他意识到自己喜欢读埃尔诺，正是因为她“阶级叛离者”的身份，“为我提供了看待女性生活的新视角”。她的作品“微妙地摇摆于阶层和性别的交叉点”，她剖析自身时所表露的激情、羞耻、愧疚甚至粗野，“如同一把刀，能够刺穿单一阶级视角下有时难以避免的某些伪善”。

读这本书就像是在偷听一场私密的聊天——你听到的不是官方答案，而是两个人在某个下午，坐下来，把自己的人生摊在桌上，互相检视，然后说：你看，我们都不完美，但我们都过来了。

一些局限

当然，《一场对谈》也并非完美无缺。有读者指出，中间部分“过于学术了，读不太懂”，可能对缺乏社会学或文学理论背景的读者不太友好。此外，全书篇幅偏短（仅162页），某些议题未能充分展开，让人意犹未尽。

结语：看见彼此，是这场对话最大的意义

《一场对谈》的核心，其实是一句话：“你的书是一种不变的吸引和支持：是的，我们并不孤独，她在这里，一直在这里”。

埃尔诺和拉格拉夫——一个是作家，一个是社会学家——用各自的方式，回应了同一个问题：一个人如何从底层走向高处，又如何在走向高处之后，不忘记自己从何而来？她们没有给出唯一的答案，但她们让读者看到了一个事实：那个困扰你多年的问题，原来也有人和你一样在思考。 这不是一本提供标准答案的书，它更像一扇门——推开它，你看到两个人在对话，她们在说：我们走过来了，你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