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什么是“家”?
对小说《在家》的主人公而言,这个字眼太复杂了。她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流亡者”,却在这场漫长迂回的生命跋涉中,失去了几乎所有可以被归为“家”的东西。
2025年5月,德国作家尤迪特·海尔曼的长篇小说《在家》由上海文艺出版社引进出版,收入“艺文志eons”书系。这部小说被冠以德国当代文学代表作家的名号,但在层层形容词包裹之下的,是一个再简朴不过的成年寓言:一个女人,在人生中途,挣脱婚姻,搬去北方的海边小屋独居,在缓慢失重的日子里,追问“家”到底意味着什么。
从“离家”到“在家”:讽刺就藏在书名里
题目叫“在家”,但全书几乎没有一瞬是真正安然的。
这个讽刺从一开始就刻在底色里。女主人公对前夫奥蒂斯用“家”垒筑的精神避难所,始终无法认同。在她眼里,那不过是对抗末日焦虑的收藏癖:囤罐头、储物资、将每一处角落填满预设的恐惧。她只身搬走到德国北部的海边渔村,住进哥哥萨沙经营的小酒馆附近的一间小屋。
然而“海边的空旷”并没有直接兑换成自由。新生活依然是一间“家”:需要维护、需要物品、需要与周遭建立关系。但这一次,“家”不再是另一个人的意志容器。它空荡荡,地板里嵌着风干的海藻,窗棂总是灌进海风的咸涩气息。它很“简陋”,但那种简朴恰恰是最大的奢侈——因为这一次,空间属于无人入侵的、她自己缓慢起伏的呼吸。
身体与空间的一场无声战争
海尔曼是一名目光极其冷静的写作者。叙事行文几乎不渲染任何廉价情绪,却让每一次日常动作都充满钝痛感。
女主人公独自生活,身体却成了最忠实的编年史。她抚摸腹部妊娠纹的细节,与在海边捡拾带有天然孔洞的贝壳形成互文——身体的孔洞与贝壳的孔洞,都是时间冲刷留下的证据,没有哪一处是“美”的,只是作为实实在在的、幸存了的痕迹,无法为谁而被抹去。当她在海里第一次游泳,“海水像碎玻璃片割过膝盖”——镜头残忍地盯住了身体靠近自然时的不适,阅读里几乎可以感受到钻入毛孔的冷。
这是一种无声的战争。小说里呈现了她与“家”相关的三组对照空间:城市公寓里前夫收藏的末日罐头与海边小屋散落的贝壳,女儿跨国航班上拍摄的云层与主人公在防波堤看到的海雾,客厅电视里滚动的全球灾难新闻与窗外真实的海浪声。信号是“家在远方”,而她无法抵达,更无意抵达。海尔曼用最克制的笔触,把一种无法用“乡愁”或“释怀”命名的空间政治,扎进了文字的最底层。
三只“盒子”:一生被囚禁的隐喻
小说中没有冗长的自白,却通过三只容器,让你慢慢看清她的来路。
第一只“魔术师之箱”:主人公年轻时曾拒绝一个魔术师的邀请。工作内容是钻进箱子里,被锯子作势切割身体,再重新复原。她最后还是没去新加坡,选择了另一条安定的人生路径。几十年后回忆这个选择,并不是纯粹的后悔——魔术箱看似奇异,实际上不过意味着女性身体作为公开展演对象,把骇人暴力娱乐化和正常化。无论在魔术箱里还是在传统婚姻里,身体都是一种“被切割与复原”的道具。
第二只“尼克之箱”:哥哥的女友尼克,因母亲患有精神疾病,幼年常年被锁入木箱。尼克在成长中最终没能走出这个肉眼可见的“箱子”,最终死于非命。
第三只毫无压迫感的“捕貂笼”:夜里总有窸窣响动,让主人公彻夜难安。于是邻居阿利尔德在屋旁设置了一个捕捕动物的小笼子。但无论她怎么想,这只笼子渐渐被读解成了全书最具压迫性的象征:为了获得安宁与自由,人是否也付出了将流浪的活物困住的代价?
这只有一段话的结局,成了全书最轻盈却又最沉重的落点——主人公发现笼子已经关住了那只动物,于是俯身打开了它:
“我弯下腰,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笼门。”
这,大概就是她与“家”之间漫长的和解。她给了不速之客自由,自己也终于从“害怕被什么东西闯入”的焦虑中一点点撤离。
一种对“末日”的回答:写给前夫的那些信
整部小说贯穿着一组独特却最富有张力的装置——主人公未寄出的信。
前夫奥蒂斯一直笃信末日早晚会到来,把生活建材全部消耗在“预防性建造”当中。主人公不认同他的世界观,但海尔曼让这种分歧没有变为互相否定的争吵,而是被保留在一封又一封永远不会寄出的信里。前夫看到那些信时的反应,我们永远不得而知——它们从未跨越距离。但在阅读中,它们成了绝佳的精神庇护所:信并不是为了沟通而生的,而是为了让自己意识到,那个曾经认同共同体生活的人,还活着。
海尔曼没有强硬地让主人公否定婚姻、孩子与旧日生活。离开了,不等于仇恨或清盘。这也是为什么这本小说与许多“逃离叙事”都不相同:你看到她在新空间种花、煮咖啡、清理海藻,同时也看到她在风暴夜找毯子缝住门缝,独自对抗外界的风雨。
结语:近乎一种“平凡的壮举”
小说从头到尾没有赢家般的英雄口吻。主人公没有成名,没有被认可,没有在辞职后一跃成为某种楷模。她甚至在搬离后依然脆弱、羞怯,在面对新关系时小心翼翼。但海尔曼给予了这样的生命叙事以最大的诚实。它没有提供“治愈”的承诺,只是告诉你另一种生活是可能的。
那不是文学中的乌托邦,而是日常性的真实抵抗。
关于“家”,这本小说没有给出确定的定义,却道出了一条残酷的真相:“在家”并不是一个固定的落脚点,而是一场反复持续的自我整理。在这四百页的日常碎片里,你听到那些笃信末日的人、那些试图将孤独转化为雕塑的人、那些终于打开笼门的人——他们都在自己小小的“盒子”里顽强地呼吸着。这近乎一种平凡的壮举。
当你合上它的最后一页,或许不会因此立刻想搬去海边。但你会意识到,那些无法回家却还渴望“在家”的灵魂,从来不是你一个。
一个女人抛弃了以前的生活,搬到北方的海边小屋独居。她给忧心世界毁灭的前夫写信,与漂泊中的女儿视频通话,和他们分享自己平静琐碎的生活。
她小心翼翼地交友,尝试一段新关系,进入其他人的生活。她也想知道,年轻时没有抵达的地方究竟会有什么样的故事。
尤迪特·海尔曼精准捕捉到了我们这个时代的一些东西:关于家与根,关于记忆与信任,关于离开与未竟之愿。
“我觉得日子越来越慢了,慢得让人不舒服。不过这样一来人就有时间去想明白自己拥有什么,去看得更清楚。你就会知道哪些是你想要的,哪些是可以放弃的。”
尤迪特·海尔曼,1970年生于柏林,1998年出版首部作品《夏屋,以后》一举成名,之后出版有《除了幽灵,别无他物》《爱丽丝》《所有爱的开始》等。海尔曼擅长描绘孤独、微妙的人际关系和女性心理,是德国当代文学的重要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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