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的第三条岸：罗萨短篇小说精选集》[巴西]若昂·吉马良斯·罗萨,上海人民出版社,2025-05

在葡萄牙语文学里，若昂·吉马良斯·罗萨是一头美洲豹。

他创造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文学“豹”炸，以天马行空、甚至打破逻辑的故事挖掘巴西腹地的真实，也让读者看到那些不愿直视的自我与现实–。一头豹子在荒原上独自逡巡，不与人结群，速度迅疾，行踪莫测——这个意象用来形容罗萨在中国读者视野中的漫长沉默，再贴切不过。他的名字长期被遮蔽在略萨、马尔克斯、科塔萨尔等拉美文学爆炸巨星的光芒之外，但那个“最具破坏力”的形容词，从未与他脱钩。

1967年，罗萨正式当选巴西文学院院士，在就职时说：“我们死去，是为了证明曾经活过”。三天后，他在里约热内卢因心脏病骤然离世，留下未竟的被诺贝尔奖提名的可能。诺奖得主略萨不无惋惜地评价这位先行者，说他的作品“充满力量、雄心以及非凡的语言天赋。他本应该获得诺贝尔文学奖”。

半个多世纪后，中文读者终于有机会完整地走近他。《河的第三条岸》由上海人民出版社和世纪文景联合推出，从罗萨巅峰时期的四本小说集中精选19篇，是他在国内的首部短篇精选集。在这条不靠岸的漂流里，他带进船舱的行李不多：十几篇异质的文字奇迹，一把通往自身命运底层的钥匙，以及整个巴西腹地的气息，将高山、河谷、深涧、沼泽和荒原浓缩成一则人类普遍的精神寓言。

世界通过语言被创造，而非复刻

20世纪巴西文学有一个难以越过的分界线：在罗萨之前是一派，在他之后是完全另一派。若热·亚马多曾直言，巴西的语言在罗萨之前是一门，在他之后是另一门。李斯佩克朵同样不吝赞美，说自己读到“痴了”，他那“连语调都臻于完美的语言，直抵我们灵魂深处的隐秘。他不仅创造了语言，更发现了真理，或者说创造了真理。天才！”

罗萨通晓20多门语言，在语法和词汇上大胆创新，从方言、民谣和街头俚语中淬炼出属于自己的“罗萨式”词汇。这让他一度被指责为“对乔伊斯《尤利西斯》的拙劣模仿”。但他用那些近似醉话的腹地口语、信马由缰的长句和对词语近乎亵渎的重组，为巴西文学开辟了一条新路。《广阔的腹地：条条水廊》（1956）的出版轰动文坛，被直接尊为“巴西版《尤利西斯》”。

而在地球的另一端，他的短篇小说——《河的第三条岸》——早在50多年前就已译介到中国，多年后入选高考语文试卷，令一代读者感受到“脊背发寒”。余华将其列入“影响一生的十大短篇小说”，阎连科、徐则臣对他不吝赞美，格非、苏童的写作里也能听见那条河的水声。但名字取代了其整体作品，成了一篇“孤译”，始终没有中文译本完整道出他的腹地世界。

这本《河的第三条岸》是对“孤译”困境的终结。19个故事勾连出巴西内陆的拼图：堂吉柯德式的复仇老人、带有奇妙预言能力的小女孩、爬棕榈树顶引发革命的疯子、将美洲豹的习性融入肉的印第安人。这是罗萨词典的一个压缩包——既充满腹地标志性的魔幻荒诞，又在幽暗的灯光下照亮“人是什么”这种古老问题。

在哪里停泊，才算抵达

同名短篇《河的第三条岸》，无疑在这座蜿蜒如迷宫的19则故事里，是唯一整本书的核心光源。这个故事很简单，简单到能用一句话讲完：一个一向本分的父亲，某天突然向家人告别，驾着自己定制的独木舟划进河道，从此再未上岸。

没有剧情的推进，没有戏剧性的冲突，没有“后来呢”的着落。关于父亲为何出走、船将漂向何方、他的绝望等同于多少分贝，小说留给读者的是沉默。这不是叙事上的不足，而是罗萨主动为文本腾出的呼吸空间。那些真相在支离破碎的命运里，只能靠读者的感知去填补，仿佛有人在读者心口凿开一道裂隙，任由冰冷的河水灌入。

作品没有把重点放在父亲身上，而着墨更多，在于那个用尽一生守望父亲的儿子。父亲的职责消失了，儿子却用大半辈子以替代品的方式承受家庭的撕裂和旁人的嘲弄，站在河两岸的缝隙里，将父亲的存活视为超度自己虚无的“仪式”。

在两者漫长对峙的最后时刻，白发苍苍的儿子站在岸边对那艘永远漂荡的船喊道，我会踏上去，接替你的位子。一直沉默的父亲，第一次隔着河水向他举起手臂。而就在他即将靠岸的瞬间，儿子吓坏了，掉头跑掉，再也不敢回头。

这个收尾，比父亲一辈子漂在河上还要残忍。儿子理解父亲，继承了父亲的全部伤痛，却仍然无法代替他，甚至在最关键的一刻落荒而逃。他的逃离——那种赤裸裸的对“无法承受之重”的下意识逃逸——揭示了另一层更深的悲剧：人类对理想的向往与肉身对现实的依附，存在永恒撕裂。

灵魂的第三条岸

1980年，罗萨入选巴西文学院22年，但他几乎没去参加会议。他算不上一个合群的人。罗萨曾说：“许多批评家对我发起攻击，却全然不解我的创作。”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艘因找不到锚点而拒绝靠岸的孤舟。在《镜子》里，他描绘镜子并不只是打量自己外形的工具，他让“照镜子”这个最寻常的日常，剥离为对自我赤裸本相的不忍审视：我们照镜子时是在验证、校准某个原本就预设好的主观模板，而不是直面真实。

故事里“无魂者”对自己的质问，如同一个人在寒冬剥去所有外衣，赤身面对那块结霜的玻璃。存在主义要他直面真实的自我，而真实的自我包含着诸多不被社会接纳的“兽性残余”，他于是拼命逃跑，像所有惧怕镜中那张脸的人一样，厌恶镜子里的自己。

在《快乐的边缘》中，一个小男孩趴在床边看清晨第一缕阳光，渐渐看清自己痴迷的并不是朝霞本身，而是“破壳而出”这个过程。对快乐的等待，延伸出短暂的永恒。这是他笔下万物生灵共享的那条“河”：我们不单是愉悦本身，更是那艘没有锚点的船，永远在通往愉悦的路上。

结语

读完所有故事，你或许会发现，比起“河的第三条岸”这个意象，“船”才是破解罗萨文本的钥匙。船是出发，船是不靠岸，船是割裂人类血脉的那道锯刃，是一个带悬念的隐喻。船一旦停在河心，陆地便在远处等你靠岸，大地永远在召唤回归。但父亲在船上搭建了一座悬浮于现实与精神之间的房间，他不在世俗那一边，也不在对岸死亡和解脱的那一边，他在自己的“第三条岸”上。

这个无法到达的位置对罗萨而言，或许更像一个在时间的激流中拒绝被冲刷走的姿态。船只变成他的故乡，而故乡变成被放逐者唯一的停泊地，这条没有出口的河流，构成他眼中最精确的人类命运。

《河的第三条岸》没有提供标准答案。它只是把那艘船划到你面前，既不催促，也不逼问。如果你在这个喧嚣的时代感到疲惫，不妨在心里找到属于自己的“第三条岸”——那里没有陈词滥调的禁锢，只有语言的冒险、命运的顿悟，以及悠悠之流汩汩淌来的生命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