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叶子下生活》刘亮程 2017

这本书是我夜班后睡不着，靠在床头读完的。白天车间里机器声轰了一整天，晚上安静下来，读刘亮程写黄沙梁的夜晚：狗在院外叫，风翻过墙头，虫子在黑暗里鸣叫。我忽然想起我老家的村子，拆迁前的样子。我家老屋也有一截土墙，墙角长着草，夏天傍晚蚂蚁排队搬家，我爸蹲在墙根抽烟。那堵墙拆了快十年了，我一直以为自己没空想它，原来只是没遇到一个肯写它的人。

《先父》那篇我读了半夜，第二天眼眶还是肿的。刘亮程的父亲三十七岁就走了，他说”我能过去这一年，就比你都老了”。我今年三十八，我爸还健在，但我也到了会去算”我爸那年多大”的年纪。前年我爸住院，我在病房守夜，看着他睡着的样子，忽然觉得他变小了。那晚我把书里的话念给他听，他沉默了很久，说”人家写得好”。我知道他听懂了，我们这种从农村出来的人，话都藏在心里，要靠别人替我们说。

刘亮程写村庄，不是怀旧，是提醒。他说人东奔西簸，最后也奔波到暮年黄昏的一截残墙根；说那些一开始站在高处看世界的人，到头来只看见一些人和一些牲口。我在厂里干了十五年，从一个学徒做到车间主任，管人、管设备、管安全，天天盯着指标和排产，差点忘了世界上还有不需要被”管理”的东西：风、虫鸣、一棵在墙角自己长的草。读了这本书，我下班路过厂区草坪，会蹲下来看一眼蚂蚁，以前我只会绕着走，怕踩脏鞋。

这书读得快，两天就翻完了，但我打算过段时间再读一遍。有些书是用来读的，有些书是用来”住”的。刘亮程说住多久才算是家，我想，一本书读多久才算是读过，大概也和这个差不多。他替我把我丢掉的那半个村子，先替我住着了。